歌手與經紀人因“病”反目

糜樂

歌手光鮮事業背后的“糾紛”（圖/視覺中國）

經紀合同簽訂后歌手患病

2016年9月22日，北京某藝術推廣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某公司”）（甲方）與歌手李某某（乙方）簽訂演藝經紀及唱片制作合同，約定乙方委托甲方作為其演藝事業之全球范圍內獨家經理人公司，乙方不得與除甲方外的任何第三方簽訂與演藝事業相關的合同，不得另外委托除甲方外的任何第三方從事與本合同相同或類似之業務。由甲方經營乙方演藝業務涉及與現場表演獲得的經濟收入，除去必要開支及稅款之后的純收入部分，甲、乙雙方三七分成。

合同同時約定有效期五年，并特別約定合同生效之日起18個月后，如果乙方的總收入沒有達到600萬元及以上，則乙方有權選擇是否終止或者繼續履行合同。

合同生效后，某公司為李某某制作了一張專輯，還為其購買了十多首歌曲的詞曲版權，并為其錄制了四首歌曲。

當年10月、12月，李某某兩次患病住院。后李某某接受某公司的工作安排，陸續參加了各類商演。2017年9月，李某某再次患病入院治療，10月底后又陸續參加某公司安排的工作。

某公司為宣傳李某某及其演唱的歌曲，先后在5ND音樂網、多米音樂網等做了推廣活動，并為宣傳其新專輯在北京等地舉辦兩場簽唱會。

2018年4月27日，李某某向某公司郵寄解除合同通知書，以未完成約定600萬元收入為由，提出雙方委托關系于2018年5月1日解除。兩天后，李某某參加某地舉辦的音樂節活動并登臺演唱。后李某某又陸續參加了國內多個城市的演出活動。

歌手與經紀人法庭斗法

因協商未果，某公司遂以李某某為被告，向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判令李某某單方解除合同無效，判令其繼續履行合同義務，并賠償經濟損失8100萬余元及合理開支4.9萬元。

某公司指出，李某某在合同生效前一天患病屬于合同履行期間的情勢變更。因其在履約期間生病并長期休息，不能履行合同義務，故其不能享有合同約定的解除權，其擅自解除合同構成根本違約。

某公司認為，李某某在合同履行期間未經其同意，私自拍攝MV并參加商演。其行為嚴重違反了合同約定，給某公司造成了經濟損失。

針對某公司的起訴，李某某提出了自己的辯解意見。首先，自己實際住院時間僅為17天，且出院后立即投入了歌曲的錄制、MV的拍攝以及商業宣傳推廣工作。其次，其生病系在合同生效前一天發生，并非在合同履行期間，不屬于情勢變更。在其生病期間，雙方也未就生病休息一事對合同的履行問題進行協商。再次，某公司并不能證明其擅自進行了MV拍攝，自己并沒有拍攝MV，也沒有產生拍攝成果。

針對某公司主張李某某未經其同意參與上述演出活動構成違約，李某某提出5月1日合同解除前的兩場演出均未收取任何報酬，而5月1日后參加的商業演出，其認為涉案合同已經解除，自己參演不違反合同約定。

李某某還在訴訟中提出反訴，請求法院確認涉案合同已于2018年5月1日解除，并判令某公司賠償其違約金564萬元、經濟損失150萬元等。其理由是其向某公司寄送解除函通知解除演藝合同后，某公司在網上發布公告稱自己仍為其公司簽約藝人，要求各演出主體不得與李某某洽談商業演出。此舉嚴重損害了李某某的經濟利益。李某某還提出某公司存在合同履行期間未按照約定為其專輯收錄足夠數量的歌曲、未按照合同約定為其安排全國性的宣傳等違約行為。

二審法院認定歌手屬一般違約

一審法院經審理，作出一審判決：于判決生效之日起解除案涉合同，李某某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某公司損失5767萬余元，駁回某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及李某某的反訴請求。

李某某不服，提起上訴。北京知識產權法院經審理，對案涉的五個爭議焦點分別進行了分析和說理。

第一，關于李某某因病不能履行涉案合同義務的時間問題。在案證據顯示，李某某在合同期內住院治療三次，共計住院18天，一審法院據此認定李某某在合同生效后至少休息了四個月，并因身體原因不能履行合同并無不當。李某某雖否認該認定，但并未提供足以反駁的證據。

第二，關于涉案合同是否應予解除的問題。二審法院認為，在涉案合同具有較強的人身屬性及其信賴關系已破裂之情形下，對于不宜強制履行的合同，法院可以綜合在案情況對合同應否解除進行處理。根據在案證據顯示，在2018年4月，涉案合同方曾協商過對涉案合同的解除事宜，但未能達成一致。二審法院綜合在案事實情況及涉案合同具有較強的人身依附性質，認為涉案合同應當解除。

第三，關于涉案合同解除的時點問題。二審法院認為，涉案合同在某公司明確提出李某某不具備單方解除權的情況下，李某某通過反訴的方式進一步確認其擺脫合同束縛的意思，在此情況下，該反訴狀送達某公司之日應當為涉案合同解除的時點。

第四，關于李某某的行為是否構成違約的問題。二審法院認為，在當事人沒有明確約定或未通過談判等其他環節確定的情況下，李某某發函解除涉案合同不能構成根本違約。李某某的上述行為仍屬于違反合同約定的一般違約行為，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第五，關于李某某應當承擔的違約責任問題。涉案合同第二十一條約定“任何一方嚴重違反本合同之約定，致使合同無法繼續履行不得不結束本合同，違約方應向守約方賠償損失違約金;損失按照實際發生的計算;違約金按違約前一年的演藝總收益的金額計算”。李某某發函解約以及明確表示不再履行合同的行為，構成違約行為，但并不構成“嚴重違反本合同之約定”的根本違約行為。一審法院以李某某構成根本違約，按照違約前一年演藝總收益的金額向某公司賠償違約金有誤，二審法院予以糾正。

二審法院認為，李某某發函解除涉案合同并在合同期內未經某公司同意參加演出的行為構成違約，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某公司自述其在李某某患病后已經認識到涉案合同約定的收入無法完成，其有義務與李某某進行協商，以變更涉案合同，并按照實際情況協商確定工作目標和工作計劃，以保證涉案合同的履行，保障雙方的利益。但根據在案事實可知，某公司怠于履行該義務，對涉案合同的解除應承擔一定的責任。

2020年8月24日，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對外公布該案二審判決結果：撤銷一審判決;自2018年8月2日起解除案涉合同;李某某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某公司損失100萬元;駁回某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及李某某的其他反訴請求。

編輯：夏春暉? 386753207@qq.com

法官點評

在發生了原合同需要變更的事由時，當事人應當依循誠實信用原則，盡可能進行溝通重新談判，以最大限度地維護合同關系的穩定，實現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但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合同具有較強的人身屬性，同時結合出現案涉影響合同履行的情形后，雙方曾協商解除合同事宜等具體情況，二審法院認定涉案合同應當解除是符合本案實際情況的。

本案一、二審法院均認為李某某構成違約，但爭議焦點是李某某違約的性質是一般違約，還是根本違約？這關系到賠償的具體數額問題。根本違約是指合同一方當事人違反合同，致使該合同的目的不能實現的行為;一般違約僅指合同一方當事人違反合同，但并不導致該合同目的不能實現的行為。鑒于二審法院認定李某某的行為僅構成一般違約，故承擔的賠償責任相對要輕。

本案二審法院判決李某某承擔民事責任的依據是《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條，該條規定：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