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和從前一樣

崔奕晟

“每次離開總是裝作輕松的樣子，微笑著說回去吧。轉身淚濕眼底，多想和從前一樣，牽你溫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

一個看似古董的小盒子循環播放著這首歌，方米粒輕輕地撫摸著它。這是教員口中的“父母”送他的生日禮物——MP3，一種舊時代的音樂播放器。不知為什么，這首歌常常能夠牽動著他的心弦。伴隨著音樂，他略帶迷茫地望向舷窗外的藍色星球，幻想著教員描述中人類起源的地方，幻想著教員口中舊時代的“家庭”關系，逐漸沉入夢鄉。

22世紀中葉，人類步入了新維多利亞時期，比起19世紀的同名時期，人類對發展表現得更加急不可待。地球能源的日益枯竭促使人類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天體，他們試圖將足跡散布到所能望見的各個角落。然而，不盡如人意的航天能力卻讓時間成了最大的航行成本，于是發展的洪流將“國”與“家”的概念淹沒，新的生活方式應運而生：繁育變成了任務，僅為補給勞動力而存在。孩子出生即與父母分別，被送入保育基地規模化、體系化地培養成社會需要的人才，投入相距數光年的各類工作區奉獻“價值”。

在月球的保育基地，方米粒度過了15個恒星年，這15年的生活是鐘表似的機械，新的一天似乎永遠是前一天的“復制”。馬上就是他的16歲成人儀式，這對于他來說，是具有特殊意義的一天。因為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父母，按照這個時代的規則，父母完成繁育任務后，便要返回各自的工作區生產勞動，在孩子成人禮時，可以與孩子見面。

對于方米粒而言，父母或許是“熟悉的陌生人”，在將他移交給保育基地的時候，母親將MP3送給他，里面存放著舊時代古老的音樂;父親則留給他一個投影錄像帶，錄像帶里記錄著父母的美好時光，這個錄像帶最后一幕則是他父母給他起名字時的片段，兩人念叨著“方米粒”這三個字，不約而同地笑著，一切似乎都這般美好，但是又讓方米粒覺得這段美好是短暫的。在過去的15年里，方米粒每天面對著全息投影的他們，仿佛他們就在身邊，但似乎又很遙遠。

為什么叫他方米粒？這是他一千零一夜的好奇。

命運與方米粒開了個灰色的玩笑——在成人禮上，他終于見到了自己的父親，卻又得知身為空間裂縫處理科科長的母親在一次救援中被吸入了裂縫，與其他有機生命一樣，母親被不同維度空間之間尚不明確的力撕成碎片。他記住了母親是英雄，敢于迫近這個時代已知宇宙中頂級恐怖的英雄。

與父親分別時，他們做了沒有“再見”的告別。

結束保育期后，方米粒以其優異的天賦就職于空間裂縫處理科，在每個闃靜的夜晚，他都默默思念自己的父親。母親走后，父親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時常拿出那老古董默默地聆聽，或是默默地看著投影錄像。因為嚴禁私自探親，所以即使在星際巡航時路過父親工作的51區，他也只能駐足觀望。

在一次次與裂縫的殊死搏斗中，方米粒表現得非常優秀，37歲那年，他成了太空部隊最年輕的少將。工作之余，他或是輕撫MP3，或是觀看著投影錄像帶，陷入落寞。

直到那一天，生活的靜謐再次被打破。

“長官，出現空間裂縫！”

方米粒立起身來，說：“位置！”

“51區。”

他再一次怔住了，父親！似乎血緣紐帶牽動著的第六感宣告，一場悲劇在等著他。面對全息投影的災難實景，他強迫自己保持著少將的鎮定。

卡在裂縫處的天體正迸發著鮮紅的光芒，將漆黑的裂縫照得锃亮。堪比超新星爆炸的強光從裂縫的每一絲空間里擠出來，瘋狂地把熾熱注入冰冷的宇宙。

仿佛綻放著一簇殷紅而妖異的彼岸花，在酆都冥河的彼岸藐視著微小的生命。

他親臨51區督查，但是，一切都晚了，他的父親已化成裂縫中的一顆塵埃，那與他僅相見過兩次的父親。與父親相見的期待最終還是化為了泡沫——命運公正地給每一個進入裂縫的生命判了死刑。

方米粒成功地帶回了裂縫邊緣的幸存者們，不過誰也沒注意到，下班時，那年輕的將軍凝望著沉默在浩瀚宇宙中的51 區，臉頰上滑落了久違的閃光。

后來，法院將他父親寄存的遺物——刻有“方米粒”三個字的投影錄像帶移交給他;百感交集之下，他看到錄像帶里記錄著的父母那一輩人生活的時代：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一家人一起出游，一家人一起看電視，一家人……影像片尾，傳來父親混雜著電流的聲音：“送給我的family，送給我的方米粒。”

默默念叨著“方米粒、family”，他終于感受到了教員所說的“家庭”和“親情”是這般真切，但是于這個時代的他而言又這般遙遠。

他想念稱之為“父親”和“母親”的人，平生第一次對于人類至死不渝追求的發展有了懷疑，對機械化的生活有了懷疑。他開始羨慕舊時代的人們，向往舊時代的生活。

“多想和從前一樣，牽你溫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熟悉的音樂再次響起，而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