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夢雷
《基督山伯爵》是法國作家大仲馬的知名小說,在世界范圍內擁有眾多讀者。2008年莫斯科輕歌劇院將其改編為音樂劇,這部劇的官攝版本于今年上線中國視頻網站。
音樂劇《基督山伯爵》對原著的情節進行了大幅刪改。基督山伯爵召開了盛大的化裝舞會,邀請所有重要人物出席,將20多年的恩怨集中到一天之內清算。本劇以倒敘開場,社會名流齊聚一堂,戴著面具紛紛登場。燈光忽明忽暗,眾人各懷心思,究竟是誰入了誰的局?神秘莫測的基督山伯爵又是何方神圣?這場盛大的舞會是基督山伯爵自編自導的復仇審判,身穿黑色服裝的賓客承擔了類似古希臘戲劇中的歌隊作用。客人時而像臺下觀眾一樣猜測劇情,時而又對角色的行為進行評價。
臺上的每個人都戴著假面。基督山伯爵的兩大仇敵亦是如此。費爾南提到舊事時將自己偽裝成光榮的英雄。大法官維爾福則表現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執法者模樣。就連男女主角也以假面示人。梅塞苔絲用貴婦人的儀態掩蓋自己多年以來的精神煎熬——背叛愛情的內疚與對情人的思念將她的心纏繞。伯爵則用華麗的服飾和優雅的談吐偽裝自己復仇天使的真實身份。
開場時“偽裝”動機響起,并在之后每一次“面具”掉落時都會重現。賓客并沒有維護其中任何一個角色。他們會在費爾南撒謊時佯裝為其歡呼,在其背叛行為暴露后又對其進行批判。他們在維爾福斥責貝內代托的小偷行徑時隨聲附和,又在大法官弒子罪行暴露時對其進行攻訐,并用手中的照明裝置扮出幽靈般的表情。他們在基督山伯爵表明真實身份時又表現出冷血的窺探心理,仿佛世間看客,受到伯爵的痛斥。他們的舞蹈和歌唱成為提示臺下觀眾劇情變換的重要線索,串聯起了整部劇的情節。
為了快速推動場景轉換,本劇的舞美主要依靠五座可以移動的道具墻,很明顯是對法語音樂劇《巴黎圣母院》的借鑒。道具墻打破了時空限制,在同一舞臺上展示多個場景。比如道具墻上的房間顯示埃德蒙在監獄中度日如年。道具墻下,梅塞苔絲另嫁費爾南,與維爾福結成親家,地位日益抬高。在梅塞苔絲認出伯爵的真實身份后,道具墻在臺上自主移動,呼應她的心緒紛亂。舞臺上還有一個LED大屏幕。梅塞苔絲和伯爵告別時,憶起昔日愛情,大屏幕上放映的是他們年輕時身穿白衣的模樣,呼應了兩人眼中的深情與痛苦。
音樂劇采用了多個敘述人敘事,淡化了原著中七月王朝的社會背景和人物動機,比如弱化了維爾福陷害埃德蒙的政治因素,只是一筆帶過,轉而將戲劇性沖突的焦點放在了愛情上。開場時埃德蒙和未婚妻互訴衷腸,眼中只有彼此,卻忽略了舞臺的另一個角落——梅塞苔絲的表哥費爾南那雙妒火中燒的眼睛。費爾南在嫉妒的驅使之下,寫匿名信告發了埃德蒙(原著中是由會計唐格拉爾和費爾南串通寫信的)。維爾福發現埃德蒙攜帶的拿破侖的信竟然是給自己的,為了掩蓋這一秘密,他與費爾南串通,將埃德蒙投入死牢。20年后,擁有巨大財富的埃德蒙化名基督山伯爵歸來,向敵人復仇。
音樂劇的重心從帶有宗教意味的復仇和救贖轉向了愛情悲劇,通過演員服裝顏色的變化暗示愛情的變化,并用“愛情”的主導動機前后呼應,串聯劇情。20年前,年輕的埃德蒙與梅塞苔絲身著白衣,象征愛情的純潔和忠貞不渝。他們唱著“我會永遠奔向你”,臺上的布景也是白色,渲染出一種浪漫和唯美的氛圍。20年后,舞會上維爾福的女兒和費爾南的兒子再度身著白色禮服,唱響了“愛情”動機“我會永遠奔向你”。而當年的那對情侶分別站在舞臺的兩個角落,一明一暗,看著年輕的一對,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仿佛想起昔日情景。只是梅塞苔絲已經成為紅衣貴婦,埃德蒙化身黑衣復仇天使,一紅一黑,暗示他們關系對立,愛意覆水難收。上一輩的愛情悲劇在年輕一輩身上得到了圓滿。當初梅塞苔絲聽信費爾南的謊言,背叛愛情另嫁他人。而年輕的小情侶盡管親眼目睹父親身亡,家族名譽一落千丈,彼此之間仍然互相扶持、不離不棄。最后男女主角分別時,LED大屏幕上展現了這對昔日愛侶身著白衣的模樣,兩人最后一次唱起“我會永遠奔向你”,卻已恍若隔世,再也回不到從前,更添一縷哀愁。
梅塞苔絲與基督山伯爵命運般的重逢是本劇的轉折點,推動了劇情發展,亦模仿了古希臘悲劇中的“再認”(recognition)設計。原著中梅塞苔絲第一次見面時便認出了埃德蒙,劇中重逢后梅塞苔絲獨唱的“你是誰”,情緒不斷升級,直至撕心裂肺。“我害怕我曾經認識你”暗示她已猜到伯爵的身份并預感到他可能要實施的復仇。梅塞苔絲在昔日戀人的安危和家族名譽之間搖擺不定。官攝舞臺采用了360度的旋轉鏡頭視角,展現了她掙扎的表情和雙手緊握的祈禱姿勢,表明她難以控制心曲。
舞會重逢后,基督山伯爵正式上演復仇大戲,驗證了梅塞苔絲的預感。小說用了很大篇幅描述伯爵對三個敵人的復仇計劃,可謂步步為營、精妙絕倫。而劇中對此進行了大幅簡化,只給核心的復仇戲安排了半小時。復仇的關鍵線索是“鉆石”。伯爵借鉆石引誘貝內代托前去偷盜,并在舞會上將他抓個正著,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接著伯爵用這一稀世珍寶誘導費爾南講述“豐功偉績”,隨即安排重要證人海黛上場揭露他叛徒的真面目。敘事節奏非常快,純粹依靠一個個講述者和賓客的歌舞進行配合,缺少戲劇結構上的鋪墊,讓人應接不暇。
戲劇沖突的重心轉向了愛情,致使劇情安排上有些分配不均,回憶愛情的部分有些冗長。劇中埃德蒙的行為動機也是報復失去的愛情。梅塞苔絲在費爾南的真面目被揭露時亦認為這是上帝對她不忠于愛情的懲罰。最后埃德蒙復仇成功,但并沒有重獲愛情。至此,原著中帶有宗教意味的復仇和寬恕被弱化了,顯得較為單薄,缺少主題升華。小說中伯爵在復仇時亦有報恩,因牽連了維爾福無辜的幼子身亡而反思自己的行為,對人性的刻畫更為復雜。
除復仇和愛情的主線外,下半場還渲染了一些次要角色間的情感起伏,如維爾福和情人唐格拉爾夫人舊地重逢時的感慨,貝內代托與生母的親情救贖。單獨看這些唱段,如貝內代托在玩世不恭的表演中帶有對社會的控訴,非常吸引眼球,但極易破壞這部劇的整體感。同時這部劇比較出彩的歌曲并不多,反復使用幾個音樂動機。除上文提及的“偽裝”和“愛情”動機外,還有一個“對峙”動機,在費爾南和維爾福合謀陷害埃德蒙和年輕的小情侶指責伯爵破壞他人家庭時出現過。
音樂劇《基督山伯爵》可說是俄羅斯本土音樂劇發展的“開山之作”,回頭再看這部十幾年前的作品,可以感受到其對法語音樂劇的學習借鑒,其舞美設計和多個敘述者安排也有一定特色,它的誕生對俄羅斯音樂劇的發展有很大的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