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韓嫻
當圓號柔和的低鳴響起,白山黑水間的朔風與大雪便從記憶深處撲面而來,一段遠去的英雄傳奇也在那悠揚的旋律中逐漸回復生動和明朗。京劇現代戲《智取威虎山》再次贏得了上海觀眾的熱烈喝彩。
演出的那一晚,仲夏的雨水連綿不絕,劇場里卻人頭攢動,幾乎座無虛席。是呀,世上誰人不愛英雄呢?《智取威虎山》的故事原本就有幾分舊武俠壯懷激烈的底色,主人公更是有情有義、有膽有識的英雄人物: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為了徹底掃除東北匪患,盡快解放關東人民,楊子榮喬裝改扮,深入虎穴,最終與戰友們里應外合,將一眾土匪生擒活捉。而當年扮演楊子榮的京劇名伶童祥苓,嗓音峭拔、身段瀟灑,特別是那一雙眼睛,神采飛揚、精光內蘊,盯著敵人只冷冷一笑,便顯露出久經沙場、手刃敵酋的鋒芒;而在鄉親們面前,童先生又時常露出質樸憨厚的笑容,依稀還有青年人靦腆的影子,讓人尤其信服他就是那位從人民軍隊里成長起來的戰斗英雄。如今,傅希如扮演的楊子榮亦是慷慨豪邁、英武不凡,吸引著臺下觀眾熾熱的目光,令人不得不慨嘆英雄人物恒久的魅力。
自1949年以來,戲曲舞臺上涌現出無數的革命英雄,楊子榮緣何能在一代又一代觀眾心中占據一席之地,留下永遠熱血、永遠年輕的形象?仔細想來,這種“經久不衰”雖然與特殊時代的集體記憶有著直接關聯,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智取威虎山》是一部真正擁有戲曲趣味的革命傳奇。不管創作的目標最初曾經指向何處,它最終憑借著對傳統藝術資源的借鑒和吸收,在講述紅色故事的同時保留了京劇獨特的韻味。如果我們對情節進行一番梳理,不難發現“秘審欒平”“索圖定計”“假扮胡標”“打虎上山”“獻圖偵查”“壽宴對質”“剿匪功成”等一系列動作懸念迭出,在發揮“結構作用”和“敘事功能”之外,更賦予劇作一種骨子老戲才有的氣質,讓觀眾生出“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公案”“武俠”“權謀”這些最常見的類型元素已經悄然融入現代革命題材之中。可不要小覷了這種融合,它讓創作者在挑戰“新命題”的時候有了背靠傳統、面向現代的條件,能夠依恃安身立命的技藝找到塑造革命英雄的手段和敘述現代傳奇的方式。而這種對待傳統與現代、繼承與創新的態度,也正是《智取威虎山》的英雄敘事能夠打動觀眾的關鍵。
經由“傳統”通向“現代”的路徑既已找到了方向,劇中的各個人物便能在傳統程式的支持之下進行創造性的表演,展現出雄健之風與陽剛之美。楊子榮打虎上山時的一段“趟馬”就是從傳統程式里演化而來,挾帶“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的英風豪氣,教人過目難忘:雪亮的燈光恍若朝陽照耀深山,鑼鼓經與交響樂相互激蕩,廣袤雪原上有一人一騎飛馳而來,只見楊子榮身披大氅、腳跨烈馬,極是剽悍地亮了相;而后甩衣揮鞭,一記清脆的鞭響凌虛破空,將寂靜的林海從前夜的黑暗中徹底喚醒。全副動作干凈利落,在常規的套路中加入了蹉步和跨腿,還有畫龍點睛的騰空擰叉,非常漂亮、妥帖地表現出解放軍戰士的壯志豪情。不獨主人公的戲份有這樣“新舊融合”的精心設計,由龍套演員完成的場面也有“以舊入新”的巧妙編排,至今仍為觀眾津津樂道的“滑雪舞”即是如此。除夕之夜,參謀長決定從懸崖摸上威虎山,同楊子榮會師百雞宴,整場“急速出兵”鑿空心思,努力在傳統程式“走邊”的基礎上翻出花樣,以細致的做工展現戰士們潛行、滑雪、跳澗、攀援的過程,既運用戲曲思維交代了情節的發展,也保證了演員的絕活兒能夠有用武之地,還實現了文武兼備、動靜結合的安排。一場演完,劇場里掌聲雷動。緊隨其后的“會師百雞宴”更將氣氛推向了高潮。楊子榮與座山雕周旋在威虎廳,一個嚴防死守,一個倉惶逃離,隱藏在虎皮交椅背后的暗道成為場上的焦點,各式打斗圍著一把椅子展開,拳腳、刺刀、短槍,見招拆招,滿場開花,煞是熱鬧。最后,被擊斃的土匪副官一個飛奔,雙腿插入交椅之中,用運動中的快速停頓為這場激烈的戰斗畫上句點。因為反映現代革命斗爭的需要,《智取威虎山》的舞臺范式較之傳統的“一桌二椅”已有不同,但場面調度卻依舊借鑒了舊時的經驗,不同的場次里,椅子既可以是力量的象征,也可以是博弈的支點,將一把虎皮交椅做出許多文章。這讓人轉而想起眼下的一些革命題材新編劇目,劇作者對敘述故事——“念”毫不吝惜筆墨,對抒發襟懷—— “唱”也總是苦心經營,唯獨在“做”與“打”上時常缺乏想象力。這正提醒了我們,當新編創作感覺力有不逮的時候,應當走入行當深處獲取更多傳統智慧的支持。
因為上演經典舊劇而被重新點燃的熱情也反向指出革命題材創作的另一個問題:不少的新編戲曲在表達革命情感上似乎缺乏高明的手法,好像非吶喊口號、大談政策無以表達信仰的真摯與堅定。其實不然,“革命如果沒有憾人心弦的感召,無以讓千萬人生死相與”。盡管《智取威虎山》也因為缺少詩意、柔和的“變調”而讓英雄傳奇的色彩顯得比較單一,但是千錘百煉的唱段還是將京劇的鏗鏘有力發揮到了極致,把軍民之間的共同情感化為雄健的洪流。而我們也在其中真切地感受到革命情感內在的層次:楊子榮向常氏父女保證,一定要讓鄉親們“翻身做主人,深山見太陽”,質樸粗獷的老生唱腔在此轉入婉轉,流露出對苦難人民的憐憫與深情;參謀長把上山臥底的任務交給楊子榮,囑咐他“用集體的智慧戰勝敵人”,簡潔有力的行腔表現出傳統袍帶戲所未有的雷厲風行;夾皮溝的老百姓在決戰前夕堅定追隨解放軍,齊唱“擒龍跟你下大海,打虎隨你上高山”,更是顯現出可撼山岳的氣勢與豪情。寄托著劇中人赤誠情懷、凝聚著創作者無數心血的音樂比任何口號都更能激蕩觀眾的心潮,《智取威虎山》在基本遵循京劇傳統的基礎上創新唱腔樣式,在“新舊融通”和“中西結合”中找到了表達革命情感的方式,其烈度與強度都不是一般的“蹈空抒情”所能相比的。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當觀眾為那“愿紅旗五洲四海齊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撲上前。恨不得急令飛雪化春水,迎來春色換人間!”的誓愿而熱淚盈眶時,我們便能夠更加深刻地理解,何為信仰長存、英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