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時光寫情書

仇士鵬

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記憶就會變得模糊，關于這個地方的記憶也會逐漸向內縮小，直至變成一個簡潔的名字。那些以年月為單位的時間都被它消化，濃縮在琥珀之中，只在我們再次經過的時候，在一條河流的岸邊眺望著彼岸的某個春天，那些熟悉的觸動才會打破依稀的陌生感，在時間的兩面喚醒一些沖動。而我們被風吹瘦，顯出年少時的輪廓，領回自己遺留下的痕跡。

這是成長對成長的饋贈。我們似乎總會把過去走過的路再走一遍，重新體驗一遍曾經的念想與恍惚，才能對成長與成熟形成一個清晰的認識。一些情緒得到釋然，一些疑問得到解答，一些思考得到深化。我們戴上厚厚的眼鏡，頭發向后梳了又梳，抬頭的瞬間，眼神顯出了莫名的復雜與純粹。

生命中，現在只是一個瞬間，過去與未來各占了生命的一半。而懷舊與鄉愁，便與希望、夢想平分了一年里的風霜雨雪、日月星光。有時候，我覺得現在就像是一面鏡子，而過去與未來是從同一個起點出發的兩條平行的路，我們同時行走在時間的兩條維度上，當夜幕深沉，便能從鏡子里看見遠方的自己。那是世界對我們的印象，是現在之前，過去的我。

我們都漸漸活成了一個獨立的自己。可能是我們的靈魂里本來就有一個我們天生就具有的樣子，只是它的樣子不一定符合這幾十年的生活對自己的定性，所以有些人接受了，有些人否定了。但也因此，我們都變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我們是過去與未來在現在的融合，是各種矛盾的集合，也是各種把對立協調、統一的自然體。于是，每個人都可能是被選中的人，在世界無休止的旋轉中，我們都可能是它的中心。

不過，命運從來都是沒有最優解的，它只可能在某一個時段、某一個固定的場景里，給出一個局部的最優解，并且那只是一個范圍。所以，我們時常會感到自己已經到達了頂點，看不到前方的路。這時候就要對自己“拆遷”。在此刻視線里，腳下的位置是制高點，但當我們抵達另一個舊有視線之外的地點時，可能看見一座更高的山，一處距離天空更近的所在。而這樣的最優解是無盡的，它位于生命的個體之外，是求索之路的終點?？墒?，求索本身沒有長度可以度量，所以我們永遠在路上，永遠無法抵達，永遠滿心熱忱地眺望與前往。

命運是很頑皮的。有時候，它會主動幫助我們改變坐標，但有時候它也會忘了。所以，我們就獲得了短暫的舒適區，一不留神，大腦就會對身體發出“養老”的信號，于是各項機能就會漸漸朽化。即使有一天，我們被放到了有更高登天梯的地方，也失去了向上攀登的力量。

于是，我會在開學時給時光寫情書，寫給那個在光年里快我一步的自己。我們都是因為對著未來無限的憧憬與熱愛，所以才能收藏好對過去的眷戀，讓處在每一個現在中的自己都滿懷著無限的激情與活力，走向過去沒有走完的那些路，走向眼前嶄新的山峰與天梯，走向鏡子在我們的眼里看見的那個自己。

等有一天，我們把欄桿拍遍，讓骨頭重新生長、淬煉一遍，那時候，我們擁有的便不是一個人孤單、狹小的時光，它已經和世界、和永恒銜接，貫通在了一起。我們才能擺脫被時光沖刷的宿命，而在其間行游、收獲，詠而歸。

（作者系河海大學水文學與水資源專業2020級工程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