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提詞器

明前茶

熱播劇《北轍南轅》中，有一場久別重逢的戲令人啞然失笑。黃渤扮演的大腕兒因為串戲非常多，下了飛機直接上場拍戲，鏡頭外有個小伙子高舉著一張張紙當提詞器，第一張，男主角說三字;第二張說七字，第三張說28個字。劇本都不指望大腕看了，反正有后期配音。只是毫無準備，男主角如何說這28個字呢？這可難不倒一個串戲老油條，只見他給出意外、慚愧、忐忑、懺悔的表情，一面說“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四六八五三七二，二六三五四一七。”而與之對戲的鮑雪，憋著一肚子狂風暴雨的笑，勉力將自己癡心等待好幾年的復雜情緒演下去。

有趣的是，戲中現場導演這場戲的，正是本劇的導演馮小剛。加入這橋段，顯見老炮兒對某些演員對提詞器的依賴惱火到什么程度。

《吐槽大會第五季》原本收視率一騎絕塵，然而有一天，現場照片上比電視機還大的提詞器，擊碎了觀眾的濾鏡。包括那些火花四濺的Battle環節，那些針鋒相對的金句就在提詞器上滾動播放，連“好吧”這樣的語氣詞都有！觀眾就有一種魔術被拆穿的失望。

其實，有些地方真還少不了提詞器。格萊美、奧斯卡和金球獎等頒獎禮現場，主持人的串詞，與獲獎嘉賓熱淚盈眶的致辭都是事先寫好的，都有提詞器。更不要說每分鐘拋3個梗才能讓觀眾熱氣騰騰的脫口秀了。一位脫口秀編劇兼演員實話實說，他只有早年玩開放麥那會兒，才花十倍的時間去背稿。BBC《完美星球》中，有一種北跳巖企鵝，為了躲避天敵把繁殖地選在海岸懸崖上，母企鵝覓食歸來，光靠自己揮動著一對滑稽短鰭，是沒法蹦回陡崖上去哺育小寶寶的，需要等待那一波波有節奏的拍岸驚濤把自己送回制高點上。脫口秀提詞器的作用，與之相仿。

從來不給提詞器的導演，王家衛算一位。《一代宗師》開拍時，都是沒有現成劇本的，臺詞很少，現寫現拍。角色臺詞那么少，可聽著一句是一句，觀眾完全被武學宗師們那股子成竹在胸的“溫潤”給吸引了。凌厲的追問，稠密的斗恨，密集的恩怨，像粥一樣沸騰的情緒化臺詞，在這里都是沒有的，所有的臺詞都化在了演員的眼睛里，意味深長的臨別動作中。演員肯定不需要提詞器，因為觀眾都能脫口而出：“人活在世上，有的活成了面子，有的人活成了里子，都是時事使然。”“做羹要講究火候。火候不到，眾口難調，火候過了，事情就焦。做人也是這樣。”“在最好的時間遇到你，是我的運氣，可惜我沒有時間了。”

與脫口秀不同，電影是一條一條拍的，若演員還要歪著頭，瞅一眼提詞器再開口，只能表明兩個原因：第一，臺詞寫得太稠了，像兩個初戀男女一樣嘴碎無聊;第二，臺詞的濃度不夠，就像廚師的湯沒有熬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