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

丁迎新

老胡說，我辭職吧，我沒方向感。

老戰友啊老戰友，你叫我怎么說你呢？

這回，王總沒叫他老班長，老胡知道，在王總心目中，他已經漸漸失去分量。以往任何場合，王總一直叫他老班長。老胡反對過，但王總說，要的就是為你樹立威信，你是我最敬重的人。雖然王總以前是自己手下的兵，但老胡只稱呼王總，過去和現在，兩回事。

老胡還在為上次的事內疚。一個投資商看中了王總淮城的項目，帶著一幫人來考察，偏偏副省長到訪，走不開，就讓老胡當向導，帶隊前往。老胡去過十多趟，一口答應。不巧的是，前一個熟悉路線的駕駛員剛辭了職，新來的駕駛員沒去過，從來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老胡坐在引導車上，帶著車隊兜來兜去，就是到不了項目所在地，氣得王總在電話那頭指導了好多回，還是無功而返。

老戰友，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上次的事。可王總再怎么說，老胡堅決要辭職，連謝謝幾年來的關心都說了。王總只好作罷。

回到家的老胡，被老婆罵得狗血噴頭。你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到底能干什么？看看你的戰友，當官的當官，當老板的當老板，你打工都沒人要。老胡辯解，是我主動辭的職。老婆揭老底，你當兵時，調到偵察連又被退回步兵連呢？同樣是分配，別人分到站所，你分到企業呢？領導讓你學駕駛，你學了三天就當逃兵呢？

我不是沒有方向感嗎？這話，老胡已說過無數遍了，尤其是面對老婆。可老婆不管這一套，一有機會，就翻開老胡的血淚史，揭老胡的傷疤，仿佛這樣才痛快。老胡不想聽老婆罵，又出了門，今天東，明天西，見啥干啥，一混多年，又回了家挨老婆的罵。

罵歸罵，心還是熱的，老婆四處托人，幫老胡在家門口找事做。事情找到了，娘家舅哥的朋友開了個娛樂城，讓老胡去搞管理，一個月四千。老胡犯疑惑，他都不了解我，沒見過，就讓我當管理人員，看上我哪點？老婆又罵，讓你干，你就干，啰嗦個啥？老胡強調，你跟他說過沒有？我可是沒方向感的，也不會開車。老婆一扭身，不理老胡了。

老胡上班了，娛樂城里啥都有，游戲機、網吧、洗浴、按摩，任你選。發給老胡一套貌似警察的制服，一根塑料警棍，走來串去。原來是當保安。有時也呼來喚去搬搬東西，一天十二個小時，還上夜班。不是老胡想要的，可也只能干著。老胡總想，我一個高中文化的退伍兵，又能干啥。

老胡很認真，三個月過去，當場抓獲了五個小偷，阻止了三起打架，當然，自己也受了傷。老板把老胡找到辦公室，笑吟吟遞上一支“中華”煙，說，好樣的，不愧是當兵的。從今天起，你擔任保衛科長，工資再加一千，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與我單線聯系。

老胡沒聽明白。沒聽說有什么保衛科呀，只有保安隊，隊長已經有了。老板把一部功能簡單的老式手機交到老胡手上，說，以后你只坐在大門口就行，一有公安過來就按下數字鍵“1”，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后面又加重了語氣說，干好了，工資再加。

老胡上崗了，很無聊，但始終高度警惕。時間一長，老胡才隱約知道，娛樂城里有賭場，他擔任的是通風報信的角色。等老胡明白這一切，他不干了，給再多的錢都不干。

經常來洗澡按摩的堂哥說，跟我跑客車吧。老胡說，我不會開車，不認得方向。堂哥樂了，說，現在都有導航了，不用認方向，我包把你教會。老胡心動了，立馬答應。

這下，老胡嘗到跑長途的辛苦了，沒日沒夜，除了開車不會，其他啥都干，人變得又黑又瘦。開車的技術，堂哥教了無數遍，倒背如流了，就是不敢實踐。沒照呢，等考了照再說。堂哥只好作罷。

這天晚上從外地返程，打掃車上衛生時，老胡發現個蛇皮袋，隨手一打開，竟是滿滿一袋百元鈔票，一沓沓的。堂哥高興得發了狂，說這下發財了。老胡不松手，說這是別人的。兩人臉紅脖子粗地爭辯了半天，各不相讓，堂哥一氣之下，把老胡連同蛇皮袋推出了車門，呼地開車跑了。

老胡背著蛇皮袋沿著公路邊的欄桿走，黑暗中，更沒了方向，只知道向前。餓了，困了，乏了，還得走。走著走著，前方泛白了，老胡腳上有了勁兒。再走，前方出現紅暈了，是太陽，是東方。腳下更有力氣了，肚子也不餓了，嘴里哼起了小調。

誰說我沒有方向？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