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內心來（組詩）

程大寶

一株幸福的梔子花

一株幸福的梔子花

她的幸福在于她在無風時的愣神

她傻傻地想著自己的心思，無察

繞著她的嚶嚶嗡嗡的蜂、蝶

一位少年走過來，她的香氣像潑下的

一盆水，不偏不倚澆在他的身上

少年一臉驚詫的快樂，消融在梔子花園的

深處。起風了，梔子花睜開眼

她復瓣的睫毛之間有了共鳴

在林中，在空中，在心中，眨動她

滿樹潔凈的眼睛。沒錯

這是她一年間最委婉的表達

有重音，有輕音，有輕重音的交替

像極了盛開的欣喜和凋零的哀嘆

風搖花枝，花瓣落成段落，香氣成為

隱喻;風，成為隱寓

少年已經穿過花園，走在更遠的路上

風從內心來

風從內心來，是埋在泥土中的

種子，胎兒般做著立春夢

臍帶的龍卷風在羊水中懸立

大風揚塵，吹起命之源華奢的顆粒

及至童年，我們常在霾塵中辨識

那些渾身沾滿灰塵的同伴，僅憑借

齏粉中的微光。而父輩們

拋起根根麻繩，束緊被吹起的屋頂

又用木棍撐起或許會坍塌的土墻

一陣陣的煙塵被他們揚起。只有那

陳舊的木門在大風中苦苦掙扎

吱呀著關上，又吱呀著打開

不遠處渾身震顫的稻草人，滿目悲愴

嗅出了遙不可知的瀝青的味道

樓下的香樟樹

從七樓看一片香樟

看它們相擁或者覆蓋

有幾點白鷴，烏鶇和灰喜鵲的標注

對應著點點滴滴重疊糾纏的云朵

在晴無的穹頂

反復斟酌，反復刪減，反復修改著

天空中闊大無序的文章

其中一棵香樟樹

像高舉著半握的拳頭

積蓄了綿韌的修正之力

用低伏的影子充填著周邊的虛空

像我們用舊的日子

留有溫度，叮囑和包漿

像括號，像寬容

一直站立的樹

想一想，一棵樹一直站在那里

一生只寫一個字，但畫面

會有好幾幅，像無心的注解

我卻靜不下來，一直在移動

路燈下，踩著自己的影子

仿佛踩著一些無序的字，杜撰一篇

雜亂無章的自述。但那棵樹

仍然不動，看我在路燈下踩自己的影子

看我接近另一盞燈時，影子從

身前跑到我身后，仿佛

我迅速摘下又戴上的面具

向晚河邊的柳樹

柳樹冒領一個過路人的身份

向晚時踮起腳照河面的鏡子

多么像翹首等待又極力掩飾的人

總有人知道原因，但他們不說

這個冬天，抱火而眠者其實不是

為了抵御不請自來的寒

也不是不戴面具，是躲藏在所有人的面具

之后

詞語中也有電阻，所以我們懦弱

所以我們把自己的小彷徨藏匿在即將到來

的大悲憫

在這個大中，我們可以蕩漾

蕩漾一天叫徜徉

蕩漾一季是憂傷

種 植

樹枝輕撫樹干，我怎么也想不到

一棵樹居然長到可以破壞天空的景致

修繕，這個詞遽然涌現我的腦中。但

我沒有鑄鐵，沒有炭，沒有鐵砧

無法鍛造修繕的剪刀。那就種上

藤蔓，帶刺的最好，讓那棵樹

有一些畏懼，收起時時欲飛的想象

女兒卻在我家的屋頂開墾畦田

種植風，種植對話，種植柔軟

種植遙不可及的距離

風，吹落片片花瓣以呈詞

她種植在窗臺的一株金銀花在月夜伸出手

輕柔攬住另一個窗臺的金銀花

雪的咳嗽聲

雪被萬物，掩飾所有掙扎

燈映飄雪，回憶去時

臘梅開出一樁樁善事

落雪讓我們想起平日里疏忽的人

那就把柴添上，站在灶臺旁

火，壓住柴，火焰飄出窗外

它與雪的交談我們不懂

我們天生畏寒，困境里才會下雪

悲愴時嗓眼塞滿雪球，只是

那棵院庭的柏樹，搖晃著僵硬的身體

一陣陣細碎沙啞的墜落聲

像我們咳嗽不停的老父親

雨前，雨后

我坐在窗前，像在等著什么

天氣預報說有暴雨，我知道

正是這種慣常改變著一切

閃電揮動著鞭子趕來厚積云

像一位內心悲愴的人，哭得

昏天黑地。當他擦干眼淚后

天就大亮了

兩股先于我們而至的風

早晨上班，我拉開門，蹲下身

系好鞋帶，然后帶上門

一陣風纏繞著我，久不撒手

對面的鄰居，帶上門，然后

躬身系鞋帶，那陣風

就在屋里砰砰撞擊深銹色的門

我們同乘一部電梯下樓

屋外，那兩股先于我們而至的風

像兩個蹦蹦跳跳上學的孩子

僅此而已

河邊行走

什么話都不要說

什么事也不要做，甚至

你可以閉上眼睛

沿著河邊一直走

在土壤最肥沃的地方，一定深埋

根根白骨和尊尊祖宗

那就是水面波光粼粼的原因，以及

人聲鼎沸的發源。岸邊那么多藤蔓的糾纏

像我們的血親，其上的花不是開出來

是沿著血管擠出來的

有時，風，吹落幾片花瓣

那是我們一直尋找的缺失部分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