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用一百首詞曲,換一個能再站在她面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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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昭昭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重逢顧朝林。
時值七夕,她所在的夜間情感欄目《晚星枕月》要出一期特別節目,她提交的暗戀主題策劃案順利通過了選題,被告知當天將會請一位神秘嘉賓來做客。
這個欄目并不在電臺的黃金檔播出,江昭昭對所謂的神秘嘉賓也沒抱什么期待,更不敢想竟會是名動歌壇的金牌詞曲人林昭。
江昭昭為此興奮了好幾天,不僅僅因為她是林昭的粉絲,更因為這將是她第一次見到林昭的真容。
可沒想到那個才華驚世的神秘詞曲人林昭竟然就是顧朝林。
那是七夕前一天的節目討論會,江昭昭轉彎時與鄰車發生剮蹭,故而來遲了,氣喘吁吁地沖進會議室時就看到坐在圓桌中間、正對門位置的男人。
他穿一件月白色襯衫,越發顯得清俊出眾,眉眼舒展而淡然,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正握著瓶礦泉水。
“這是我們的主持人江昭昭,”編輯為他們介紹,“昭昭,這位就是知名詞曲家林昭老師。”
男人手中的水瓶發出窸窣聲響,他不動聲色地放下,眼里蘊起笑意:“好久不見,江昭昭。”
江昭昭蒙了好大一會兒,才暈乎乎地開口:“是你啊。”
02
“是你啊——”
周五放學大掃除,江昭昭最后一個離開,出了校門走出去半條街,才意識到把手機忘在了廣播站。彼時天已經黑了,她急匆匆地跑回學校,路過走廊時聽見盡頭那間樂器室里有隱隱聲響。
奇怪,明明之前人都走光了的。
江昭昭握著手機慢慢靠近,隔著被拉嚴的窗簾望見室內一束微弱光亮,她神經緊繃著,調出了報警電話,手指懸在撥通鍵上,另一只手輕輕地觸向門板。
倏地,琴弦撥動,有舒緩悅耳的吉他聲自室內傳來,是周杰倫的那首《晴天》。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江昭昭被琴聲吸引,忘記了動作。身后夜空星子初上,月色在門前灑下一片皎潔,她沐浴在光里,情不自禁地低聲哼唱。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但偏偏……”許是室內的人聽到了動靜,吉他聲戛然而止,下一刻,微光熄滅。
“誰在里面?”
江昭昭回過神來,快速扭開房門,一個人影倏地閃過,往后門跑去。
她眼明手快,按亮了燈,那人便在光里無所遁形。江昭昭瞪大了眼,看到立在后門邊的顧朝林,少年半垂著腦袋,手里還握著個小小的手電筒。
江昭昭彎著眼睛笑起來:“是你啊。”
這是江昭昭和顧朝林成為同桌的第一周,彼時他們之間的對話還不足十句。
高二開學那天江昭昭遲到了,從后門貓著腰跑進新班級時,一眼就望見最后一排角落的空位置。位置靠走廊,里面坐了個清瘦的少年,她沒多想,趁老師轉身發現之前麻利地坐了過去,就這樣成了顧朝林的同桌。
課間有原本相熟的同學約江昭昭去水房,閑聊間問她怎么會選了那個位置,話里話外滿是同情。
昭昭不解,說:“那個座位挺好的啊。”
“可同桌不好。”同學絲毫沒有壓低聲音的自覺,倒像在給她普及一則本該知道的常識,“顧朝林他媽可是重犯,害死過人的,挨著他坐你不害怕?而且,他家是收破爛的,又臟又臭,沒人愿意和他坐同桌的……”
昭昭覺得她這話好不講理,皺著眉反駁:“就算他媽媽真的犯了錯,和他又有什么關系?我們又不了解真實情況,怎么能隨便一張嘴就給人家定罪,再說……”
她沒說完,后半句話卡在嗓子里,因為顧朝林面無表情地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江昭昭登時面紅耳赤,直磨蹭到上課才回到教室。顧朝林正低頭在新書上寫名字,專注又沉默,察覺到她坐下時,筆尖下意識地一頓。
身側傳來細微聲響,不多時,一張字條被輕輕推到他面前,女孩子的字跡工整圓潤,一連寫了好幾個“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該在背后討論你的私事,請你原諒我。”
江昭昭側著頭,眼巴巴地盯著他,等他的回應。好半晌,少年的睫毛才輕動了下,低聲說:“沒關系。”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鎖上樂器室的門,江昭昭和顧朝林一起往樓下走,她叫住他,舊事重提,“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顧朝林搖頭:“沒有。”
她不放心,追著問:“真的?”
顧朝林:“嗯。”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對,顧朝林移開視線,重復道:“真的。”
昭昭高興起來:“你這幾天一直不理我,我都嚇壞了。”
她皺了皺眉,又說:“那些流言蜚語你別往心上去,這不是你的錯,只是他們淺薄無知。”
少年沒應聲,只是沉默地往前走,被月光拉出瘦長的影子。
“你彈的吉他很好聽,我都聽入迷了。”
昭昭小跑幾步追上來,微微喘氣:“下周摸底測驗后就要重新調座位了,顧朝林,我們還坐同桌吧?”
她望著他同月光一樣沉默的側臉,滿面笑意地等一句答復。
顧朝林沒說好或不好,只是突然抿了抿唇,說:“我沒翻窗戶,也沒撬鎖,是樂器室忘記關門,我才走進去的。
“我媽媽是因為自衛過當過失傷人,她也是受害者。”他神色認真地看著她,“江昭昭,我不是他們說的壞人。”
03
那時的顧朝林寡言又局促,和眼前這個云淡風輕的男人完全不同。
江昭昭整場會議都心不在焉,直到結束時才勉強回了神。
車被送去4S店維修,她改坐地鐵,剛走出電臺大門,一輛黑色賓利在身側停下,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半格,江昭昭猝不及防地對上顧朝林的眼睛。
“江昭昭。”他溫聲叫她的名字,“我送你吧。”
昭昭楞怔片刻,才點頭說:“好。”
黃昏降臨,天邊滾著橘紅云彩,濃墨重彩地將城市涂色。
夕陽余暉穿透車窗染上顧朝林的側臉,他微微瞇起眼,眉宇之間遺留著幾分少年時的影子。江昭昭恍然想起來,他以前也曾送過她回家。
高中時的顧朝林獨來獨往,沉默寡言,永遠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安靜得像是一個透明人,只有江昭昭和他做朋友,不厭其煩地逗著他說話。
那次輪到她負責辦板報,原定的設計和隔壁班撞了車,需要緊急修改,她捏著彩色粉筆獨自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忙活,直到同學們陸續走光。
改好了一大半,昭昭跳下凳子伸了個懶腰,回頭才發現顧朝林還坐在座位上,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慢半拍地轉過頭來。
“你怎么還沒走?”昭昭問。
顧朝林需要幫著家里干活,平時放學都走得很早。有一次周末,她去外婆家吃飯,還在老宅的巷子外遇見他。
他當時載了滿滿一三輪車的飲料瓶和舊書、舊電器,正在上一個陡坡。那天的太陽很烈,他弓著背,背后的布料被汗浸濕了,描摹出蝴蝶骨嶙峋的形狀。昭昭怕他尷尬,本想悄悄走開,卻沒忍住在后面幫他推了一把。
“在寫作業。”顧朝林的回答將她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她探頭看一眼,問:“寫完了嗎?”
顧朝林收起書本,低低“嗯”了聲,說:“我先回……”
江昭昭:“那你幫我辦板報吧!”
班級劃分了板報小組,顧朝林卻從沒辦過板報,因為他所在的小組每次都自動忽略他,不給他分配任何任務,好像他這個組員從來都不存在。
江昭昭的請求使他愣住:“我……”
“幫幫忙吧!”她笑得有些討好:“你字寫得那么好看。”
顧朝林撓撓鼻尖,接過了粉筆,問:“要寫什么?”
江昭昭指著黑板上最后一塊空缺說:“隨便抄首詩就好。”
顧朝林想了想,抄了一首徐志摩的《偶然》。
為了感謝顧朝林的幫助,江昭昭堅持要請他吃飯,不由分說地把他拖進了校門口的一家漢堡店。
吃完漢堡天都黑了,顧朝林垂著眼,落后兩步,默默跟在她身后。
兩人的家明明在不同方向,江昭昭詫異地回過頭,問他去哪。
他抓了抓后頸,幾分尷尬,幾分局促,語氣卻堅定:“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恰好有開向她家方向的公交車停下,顧朝林沒等她回應,長腿一邁,率先上了車,昭昭怔了幾秒,眼睛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偷偷給家里的司機發了條信息,讓他先回去,自己則上了公交車。
夏天的公交車悶熱,開了空調也無濟于事,到了下一站,人多得出奇,他們被擠到了車廂中段。
昭昭扶著旁邊人的座椅,顧朝林站在她身后,將她與旁人隔開。
她很快熱出了一身汗,馬尾辮黏在后頸上,若有似無的癢,許是距離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顧朝林淺淺的鼻息,一下一下拂在她耳后,讓她的心跳也無端跟著躁動起來。
霓虹閃爍的街道,昭昭微微側目,便看到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龐,看到顧朝林暗暗用力護在她背后的雙臂。
忽的,她瞪大了眼睛,看到顧朝林緊抿著唇,手指悄悄伸向她的頸后,似乎想幫她將黏在皮膚上的發絲移開。
可下一秒,就在指尖即將觸到之時,他喉結輕輕一動,猛然收回了手。
他眉宇之間幾乎可見倉皇。
昭昭垂下頭,耳根燒起來。
車過隧道,光線暗下來,她悄悄紅了臉,又偷偷笑了。
“到了。”
男人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顯得異常低醇,江昭昭從回憶中驚醒,發現賓利已經停在她家樓下。
夜幕已然降臨,車窗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側臉,一如那年,可他們卻不再有那般純真稚嫩的眉眼。
車里冷氣開得很足,江昭昭的手心卻不知為何微微冒了汗,她突然很想問問顧朝林還記不記得那個夜晚。
可惜,期期艾艾地一張嘴,卻只剩下一句略顯客套的“謝謝”。
“不客氣。”
顧朝林沖她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在他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羞澀,僅一瞬,便又重歸云淡風輕。
他說:“江昭昭,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04
江昭昭這晚失眠了。
少年,男人,過去,現在,顧朝林的身影在她腦海里來回地轉,很多她以為早已忘記的回憶清晰如昨,不請自來。
顧朝林的英語不大好,江昭昭曾毛遂自薦地幫他補過一陣子課。
說是補課,其實也是兩個人互相幫助,她教他語法,他教她數學,趕上考試之前,兩人還會互相抽背一下歷史和古詩詞。
秋高氣爽時節,他們常常待在無人的天臺,肩并著肩坐在臺階上寫試卷,寫累了就一起發呆消遣。
從天高云闊一直坐到晚霞漫天,離開的時候,恰好能趕上附近鴿舍群鴿回巢。
無數只白鴿自頭頂飛過,扇動著翅膀,發出颯颯聲響,宛如一片翻滾的流云,令他們望癡了眼。
有一次,他們一起在天臺上練習英語聽力,忽然刮起一陣狂風。放在地上的書本被風掀開,紙張被吹得嘩嘩作響,試卷飛得到處都是。
江昭昭上躥下跳地撿,竟無意中撿到一張稿紙,是從顧朝林的數學書里飛出來的。稿紙背面,寫滿了樂譜和歌詞。
“是你自己寫的?”昭昭驚奇得不行。
顧朝林竟紅了臉:“我瞎寫的,還沒寫完。”
他伸手去拿,江昭昭揚著手躲開,他再去搶,被她揚得更遠,兩人爭搶之間,昭昭不小心拽開他向來緊捂在身上的校服,看到他手臂上露出的一片紅腫淤青。
昭昭斂起笑,緊張地拉住他的手腕,問:“你受傷了?怎么回事?”
顧朝林迅速拽下袖管,眼神閃爍著,只說是不小心摔的。
昭昭便不再多問,若無其事地將話題扯回到歌詞,笑著說:“等你哪天把這首歌寫完了,一定要唱給我聽哦。”
顧朝林微怔,唇角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苦笑,好半晌,他點頭,說:“好。”
次日清晨,昭昭起了個大早,第一個趕到學校往顧朝林的抽屜里放了一大堆活血化瘀的藥膏。
等到放學,她的抽屜里便多出了一根棒棒糖和一本精心整理的數學筆記,厚厚的一本,是顧朝林的字跡。
那段日子真的純粹又美好,好到時至今日,仍在她的記憶里熠熠生輝。
就這樣到了高三,學校增設了晚自習,生活愈發繁忙起來。顧朝林的英語成績直線上升,江昭昭的數學成績也有了些起色,他們很少有時間再一起去天臺。
不過那年冬天,她還是送了顧朝林一把吉他作為生日禮物,“威脅”他到畢業時一定要兌現那首未寫完的歌。
時間被一張張充滿油墨味道的試卷拋在身后,轉眼間已經到了第三次模擬考試。
考試前一天,距離晚自習放學只剩十分鐘時,班主任走進來指揮大家收拾書桌,布置考場。
教室里人來人往,亂作一團,忽然頭頂的電燈輕閃起來,僅一秒,眼前便陷入了黑暗。
有人大聲喊:“停電了!”
幾個調皮的男生便趁著這一刻的忙亂吹口哨,學狼叫,不知是誰先起頭,有人唱起了歌,從前排到后排,逐漸有人開始附和,聲浪一層層漾開,到最后竟變成了大合唱。
江昭昭也被這氣氛感染,跟著大聲唱了起來,身體左搖右擺,心里涌起一陣無端的快樂。
正忘形之時,指尖驀地一涼,竟有人牽住了她的手。片刻的接觸,她意識到那是男生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在那么炎熱的天氣里,冷得像是一塊冰,卻在她的心里投下了一把火。
火星燃燒了胸膛,將昭昭的臉頰灼得滾燙,她僵硬失聲,只剩呼吸尚在,隱約中,她嗅到顧朝林身上清淡的皂角味。
手心被輕輕一捏,一觸即離。江昭昭仍愣在原地,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冰涼酥麻的觸感,心跳在歌聲中漸漸失序。
“啪!”來電了。
她捂著過熱的臉,鼓足了勇氣轉頭看向身側,然而顧朝林的座位上卻空無一人,之前的一幕似乎只是她的錯覺,而她甚至找不到追問一句的契機。
江昭昭剛迅速脹滿的一顆心,忽然就空了。
再后來呢?
再后來,高考,畢業,如同許許多多平常又老套的情節,他們漸漸失去聯系,僅變成了對方同學錄上的一個姓名。
那個名叫顧朝林的少年,清俊安靜,堅韌沉默,曾讓她心疼,亦令她心動。
可最后也只能停留在心動了。
05
七夕當晚,顧朝林如約來到《晚星枕月》直播間。
節目錄制得很順利,許多聽眾分享了自己的暗戀故事,也有許多早已不聽電臺的粉絲特意為顧朝林而來。
進入到互動環節,江昭昭按照嚴格審核過的稿件向顧朝林提出問題,第一個問題便以他的作品為出發點聯系上了今晚的主題。
“熟悉您的聽眾都知道,在您眾多膾炙人口的詞曲作品中,有很多首都是在描繪暗戀,請問您的靈感都是來自哪里呢?”
短暫的沉默,顧朝林微微一笑,說出了與彩排對稿時截然不同的答案:“是來自一個女孩。”
“欸?”
江昭昭微怔:“是您生活中的戀人嗎?”
“她從來都不知道我對她的感情。”顧朝林偏頭看向她,低聲說,“在和她的故事里,我只是一個卑微的暗戀者。”
顧朝林第一次見到江昭昭是在初三暑假,他跟著父親一起走街串巷地收廢品,在一戶古樸的老宅外被人叫住。
女孩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午睡剛醒的迷蒙,她指著院子角落里那張朱紅色的木沙發,語氣有些犯愁:“外婆讓我幫忙賣掉,這個你們收嗎?”
那張沙發其實不算舊,甚至比他家里用著的那張還要好,自然是收的。
顧朝林俯身,搬起沙發一頭打算和父親一起往外抬,身邊突然落下一陣微風,女孩在他身側彎下腰來。
“太重了,我幫你吧。”
她頭發很長,軟軟地披在肩頭,攜帶一點梔子花的清甜。顧朝林一偏頭就看到她白皙的臉頰,被太陽曬得微微有些發紅。
他無所適從,忘記自己有沒有說謝謝。
沙發搬出去,放在車上,江昭昭卻一扭身跑回了家,片刻后抱了一箱舊書和兩瓶礦泉水出來。
“今天好熱,喏,喝點水吧。”
她一笑眼睛便彎彎的,像兩彎月牙,顧朝林滿身大汗,滿手灰塵,幾乎有些自厭地后退。
她微微一怔,隨即擰開瓶蓋,再次笑瞇瞇地遞過來:“幫你擰開了,喝吧。”
直到離開那條巷子,顧朝林才喝了那瓶水。清涼的水流沖刷過干渴的嗓子,他記住了女孩明亮的雙眼。
這是家里出事之后,第一個不嫌棄他,主動靠近他,甚至幫他擰瓶蓋的同齡人。
穿堂風掀開舊書的封面,他一垂眼,便看到女孩的名字,工整圓潤的字體,一筆一畫地寫著:江昭昭。
再次聽到江昭昭的聲音是在高一下學期,彼時顧朝林已經如同透明人般在無聲的冷暴力中過了大半年。
那天午間太陽很烈,他孤身一人走在熙攘的校園里,廣播里突然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同學們中午好,我是來自高一三班的播音員江昭昭。”
江昭昭……
顧朝林沒發現自己何時停下了腳步,抬頭對著喇叭怔怔出神。
那天他聽完了江昭昭的廣播,末尾的時候,她念了一首徐志摩的《偶然》。女孩子清亮的音色中帶幾分軟糯,念得深情又溫柔: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他第一次聽這首詩,卻很喜歡。從那天起,她的聲音似乎成為他無望生活中的一點光亮,陪他挨過了無人理會的下半個學年。
顧朝林怎么也沒想到高二時竟會和江昭昭分到一個班。
開學那天他到得很早,自覺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他已經習慣了沒有同桌的狀態,卻沒想到她竟會主動坐在他身邊。
她貓著腰敏捷地溜進來,帶來一陣柔軟的清風,他又聞到了清甜的梔子花香,心里卻沒由來地緊張了下——
這個班級里有很多他高一時的同學,他突然害怕關于自己的流言會傳到她的耳朵里——哪怕對方早已不記得他。
沒想到擔心的事情竟發生得那樣快,才剛剛過了一節課的時間,顧朝林便在水房里聽到了那樣的對話。
他低著頭,用力攥著水杯,脊背僵直發緊,卻在她的那句抱不平中倏地放松下來。
他佯裝平靜地從她身邊走過,心里卻翻江倒海,后來看到她遞來的那張字條,更是久久不能平靜。
從來沒有人為此向他道過歉,他們都理所應當地將他釘在恥辱架上,除了江昭昭。
所以后來那晚在樂器室里偶遇,他認真又急切地想要辯白,擔心她誤解自己的行為,害怕她對自己感到失望。
暗戀一個人大抵就是如此,一邊渴望靠近,一邊害怕逃離,無可抑制地被對方吸引,卻又惴惴不安地怕被看穿,以至于那天顧朝林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要頂著回家被父親責罵的壓力留下來陪她辦一期板報。
其實他那天連一張試卷都沒寫完,江昭昭修改了大半個黑板的板報,而他不知道偷偷瞧了她多少眼。
他沒想到江昭昭竟會求他幫忙,他在黑板上抄下她曾念過的那首《偶然》,心口卻突然涌起一陣無力的酸澀感,腦海里涌現出收廢品被她撞見時的狼狽模樣——她笑意盈盈,主動幫他推車上坡,他卻恨不得能立刻原地消失。
江昭昭是顧朝林于漆黑海面上窺得的一絲光亮,他狼狽黯淡,灰蒙如塵,卻總渴望能離那光更近一點。
于是他忍不住向她靠近,舍不得拒絕她的每一絲溫暖。
江昭昭送給他從國外帶回來的生巧,他便鉆研了大半個周末,為她帶上幾個自己做的青團。他為她整理數學筆記,努力提高英語成績,夜深人靜時一遍又一遍地為她寫歌。
整個高中時期,他最喜歡和她在天臺補課的日子。
兩個人安靜地待在一起,共同鉆研一道難題,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之間才是完全相同的,沒有生活的壓力,沒有流言的紛擾,她可以心無旁騖地欣賞群鴿,他也能毫不遮掩地望著她的側臉出神。
然而起風了,她看到了他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傷痕,他也就恍然夢醒了。
06
自卑是被現實刻在骨骼上的印記,時時刻刻提醒著顧朝林,他和江昭昭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隨便送的一盒生巧抵得上他一個月的伙食費;她眼里極其普通的一把吉他是他攢了整整一年錢都買不起的那款;她閑聊中的旅行見聞,他只能在電視里才能看到。
高三下學期開學伊始,江昭昭發高燒請了一周的假,顧朝林實在放心不下,便在周六下午鼓起勇氣去給她送試卷。
他按照電話里的地址到了她家,卻站在原地發蒙發怔。她家太大、太氣派,像童話故事里的城堡,她在二樓露臺上向他招手,像被養在城堡里的公主。
“你來啦,快進來!”
江昭昭拉著母親的手熱情洋溢地迎接顧朝林進門,他站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不敢邁步,坐下時不由自主地將那只修補過的運動鞋往另一條腿后藏。
江媽媽溫柔又客氣:“謝謝你給昭昭送試卷,爸爸媽媽在家都還好吧?”
“我……”
本可以含糊帶過的話題,顧朝林竟緊張得啞了嗓子,最后還是江昭昭嗔怪地轉移了話題。
他躲過了回答卻始終如鯁在喉,以至于后來一直心不在焉。
顧朝林忘了那天是怎樣強裝著淡然離開了她家。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父親又喝醉了,正對著一家三口的合影怨天尤人,碎酒瓶摔得滿地都是。他熟練地跑去攙扶,卻被父親推搡在地,踹了兩腳,舊傷之上再添新傷。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靠在床頭寫完了想要送給江昭昭的那首歌。
孤僻清苦的青春期,顧朝林所有的好光景都是江昭昭給的,他無數次地想要靠近她,卻又被迫收回了腳步。
最勇敢的一次是在三模考試前的晚自習,突然的停電,歡樂中彌漫著畢業前夕的感傷氣氛使他莫名鼓足了勇氣,他借著一團漆黑偷偷牽住了江昭昭的手。
心悸一陣陣地涌上來,他緊張到手指冰涼,歡喜得像是牽住了一整個世界,卻又在下一刻恍然從夢中驚醒,落荒而逃。
終于挨到了高考結束。
顧朝林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像是從暗無天日的生活里窺得了一絲天光,他情不自禁地對未來的生活多出幾分希望。
于是當江昭昭打來電話,邀請他參加自己的生日會時,他欣然應允。
那天的場景顧朝林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換上干凈整潔的白襯衫,帶上那首已經完成的詞曲,準備去赴約,卻怎么都找不到事先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他將房間翻了個底朝天,漸漸慌了神,父親卻拎著酒瓶晃悠悠地走進來,吐著酒氣告訴他,項鏈被自己拿走了。
“在小賣部換了兩瓶酒、一袋米。”
父親比畫著沖他笑,顧朝林卻忍無可忍地紅了眼,那是他第一次情緒失控,卻換來一頓兇狠的拳打腳踢,吉他也被摔壞了。
“過生日?送禮物?大學學費都還沒著落,你怎么配想這些?”
父親冰冷的嘲諷像插在心口上的一把利刃,顧朝林被痛醒,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門。
他失約了江昭昭的生日會,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悠,連何時下起了雷陣雨都沒察覺。直到全身濕透,他發現自己站在了約定的那間餐廳門外。
隔著光可鑒人的旋轉門,顧朝林看到江昭昭正往外走,她穿著鵝黃色的小短裙,走在眾人中間,臉上掛著明朗的笑意,宛如眾星捧月。
玻璃門上映出他的身影,滿臉傷痕,失意狼狽,和她隔著一道門,卻如同隔著一整個銀河。
雨停了,旁邊那家唱片行正放著歌,歌詞諷刺地應景——
“寧愿失戀亦不想失禮,難道要對著你力歇聲嘶,即使不抵,都要眼閉,我這種身世,有什么資格獻世。”
是啊,她那么好,他怎么配。
顧朝林猩紅著眼,轉身離開。
07
這便是故事的始終了。
直播間里短暫沉寂,編輯早已遞來了最新修改過的稿子,江昭昭卻不想照著念了。
“你當初為什么不問問她?萬一她對這些并不介意呢?”
顧朝林苦笑。問了又如何,他當時一無所有,什么都給不了,又憑什么拖她去受那份委屈。
“所以你選擇切斷了和她的所有聯系。”江昭昭顫聲問道,“甘心嗎?”
顧朝林的眼底涌起深深的執念:“不甘心。”
所以他后來常偷偷跑去看她。
顧朝林輾轉打聽到江昭昭所念的大學,挨不過想念時便偷偷跑去看她一眼。
他運氣不太好,能碰到她的次數寥寥,但每看到她一次,就像撿到一份幸運,能積攢出好幾個月的動力。
他白天拼命學習,課余兼職掙錢,深夜自學作詞作曲。某年圣誕節,他用打工掙到的錢買了條更好的項鏈,匿名放在了她宿舍樓下的門衛室。還有一次,他混進她們學校的跨年晚會,看她在臺上神采奕奕地主持。
江昭昭家境優越,沒有任何生活上的壓力,畢業后順利入職了本地電臺。
她活得隨心所欲,從不計較得失,有一陣子熬夜成癮,便索性換到了沒人想去的深夜節目。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顧朝林都在她清澈溫柔的聲音里埋頭工作,創作著一首首詞曲。
做過許多份工作,吃過數不清的苦,也不是沒有過絕望的時刻,顧朝林卻始終咬著牙不甘放棄。
他想真正獨立掌握自己的人生,他想揚名立萬、不懼任何風雨,他想戰勝那些曾拖住他的自卑怯懦,找回真正的自己,他想——
“想用一百首詞曲,換一個能再站在她面前的機會。”
互動結束,節目進行到尾聲,導播插播廣告,江昭昭關掉話筒,早已紅了眼睛。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不曾遠離她身邊,原來那幾次讓她誤以為是眼花的一瞥,并不是她的錯覺。
那年夏天從林蔭道上一閃而過的身影是他,那年晚會從禮堂走廊上低頭走過的觀眾是他,每年生日通過她的欄目為她點播生日歌的匿名聽眾也是他。
心跳如雷,恍然間像是回到了懵懂羞澀的少年時光,可心底滿脹的酸澀卻令人無法忽視。昭昭嗓子發緊,睫毛輕顫著,想哭又想笑,最后卻只剩下一聲輕嘆。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在你出現之前找到了歸宿?”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
她那樣良善,認定的人想必會同她一樣好。
顧朝林深深地望著她,嗓音已經嘶啞了:“如果真是那樣,我便祝福她從今往后所念皆如愿,歲歲常歡愉。
“而我會一直遠遠地守著她,做一個透明的影子。”
江昭昭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
她聽到顧朝林一字一句地在耳邊剖白,虔誠而深情。
“我曾在少年時做過一場太好的夢,醒后遲遲掛懷。如果可以,我是說如果,江昭昭,能不能再給我一次入夢的機會?”
08
節目的結尾,林昭的最新詞曲首次公開發布,這一次,顧朝林從幕后走到了臺前,親自演唱。
無人知曉,其實這首詞曲完成在好多年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稚嫩且青澀。
歌名叫作《昭昭》。
“昭昭明月掀星浪,
好夢多難忘。
采擷一粒星辰,
同你余生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