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少年游

她有所念之人，只是那人已不在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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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有一天晚上，我夢到我又回到了同他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好像是一九七六年的暮春，那年我才十七歲。

“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樣去學(xué)校，晚櫻一簇一簇?fù)碓诮值纼蛇叄易叩绞致房诘臅r候，不知從哪里走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女人，她攔住了我的路……”

這是陳教授這個月第八次同我描述她的這個夢。她今年六十二歲，梳低馬尾，穿酒紅色燈芯絨西裝，房間被收拾得整潔而干凈。

要不是沈宴先生的遺書突然曝光，她平靜的生活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被打破。

我于一個月前受雜志社主編的委派來采訪她，老人的記憶力衰退得厲害，一件事總要翻來覆去地講很多遍，有時講到一半，卻又突然忘記，故而這個人物訪談拖拖拉拉直至今日還未能結(jié)束。

我問她：“她攔住了您，然后呢？”

陳教授的指尖在桌面上隨意點了兩下：“她啊……”

01

陳教授名叫陳幸有，每次同別人介紹自己名字的時候，她總略過姓，直接叫旁人稱自己為幸有。

“幸運的幸，擁有的有。”十七歲的少女嗓音脆如黃鸝，講話時總愛拖長尾音，眉眼彎著，說不出的明媚與驕矜。

那陣子她常往戲館跑，平城的老戲館很有名，常有四面八方的人從千里之外趕來聽?wèi)颍灿懈弑巧钅康耐鈬耍瑢χ袊鴳蚯裢獍V迷，連唱詞也聽不懂，依舊每天搖頭晃腦地跟著哼唱。

于是，如幸有這般會講一口流利英文的學(xué)生，便會趁沒事做的時候混進(jìn)去，給外國人翻譯戲文，賺點零錢花。

幸有的英文是跟父親學(xué)的，父親年輕時留過洋，回來后便一直留在平城教書。但幸有偷偷去給人當(dāng)翻譯的事卻沒同父親講。父親雖然讀過不少外國書，思想?yún)s依舊守舊，覺得女孩子要文靜穩(wěn)重才可以。

但父親終究還是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小秘密。她與沈宴初見的那天，剛被父親訓(xùn)過一頓，十幾歲的女孩子自尊心強，眼睛哭得紅通通就跑了出來，沒承想剛跑到戲館門口，就一頭撞到了初來乍到的沈宴身上。

男人長得高，穿棕色夾克，靠在戲館門前那根柱子邊，手里閑閑地夾著一根煙。

被幸有這樣的小女生撞到，他也能開兩句玩笑：“怎么一見面就投懷送抱？”

他同平城這里所有的男人都不同，大約因為平城小，又是老城，這里的人打小就正經(jīng)又老派。

但沈宴總是懶散的，不管說什么話，都帶著幾分輕佻笑意。

幸有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偏偏眼里的淚意還沒散干凈，一眼瞪過去，直教人罪惡感直線上升。

沈宴終于站直了身體，臉上笑意斂去，然而幸有并未給他多做解釋的機會，狠狠剜了他一眼，便匆匆離去。

晚上幸有回家時，卻在自家客廳里再次見到沈宴，他坐在她家那張窄小的布藝沙發(fā)上，正同父親相談甚歡。

聽到開門聲，他轉(zhuǎn)頭看過來，臉上亦露出一絲訝異。父親瞪了她一眼，許是顧及家里有客人，沒繼續(xù)揭她的短，只笑著和沈宴介紹：“這是小女。”

沈宴站起身來，笑得很紳士，朝幸有伸出一只手：“你好，沈宴。”

他的手長得很好看，長而勻稱，骨節(jié)分明。

他這時又變了，全然沒有了白日里的那種輕慢神態(tài)，一言一行都極合規(guī)矩，但舉手投足間，又透著與平城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清貴與漫不經(jīng)心。

這人，怎么還有兩副面孔？

幸有抿抿唇，短促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耳朵上的紅色便又再次飛起。

她捏捏耳垂，飛快地越過他走上樓梯，轉(zhuǎn)念又想到什么，回頭對他們說：“你們聊，我上樓做功課去。”

父親點點頭，幸有一上閣樓便關(guān)了門。房間的窗戶開著，月色如霜般落在胡桃木色的地板上，瑩潤朦朧，幸有吐了口氣，覺得自己心跳的頻率快得異常。

隔日同桌問她：“聽說昨天戲館里來了一個可好看可好看的人，你見到了嗎，好看嗎？”

那時她們正在晨讀，幸有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沈宴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她將半張臉都埋在書里，本想貶損沈宴兩句，但話到嘴邊，她還是說道：“見到了。”

見到了，好看的。

02

后來幸有才知道，原來沈宴是電影學(xué)校導(dǎo)演系的學(xué)生，近日準(zhǔn)備籌拍一部關(guān)于中國戲曲的片子，作為自己的畢業(yè)作品，故而才來到平城，感受一下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

而父親同沈父當(dāng)年在國外讀書時相識，這些年斷斷續(xù)續(xù)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所以，這陣子沈宴會住在她家。

陳家房子不算很大，二樓僅有兩個房間，一間是客房，另一間便是幸有的房間。

房子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有時到半夜，幸有仍能聽見沈宴在隔壁聽?wèi)颉１M管他已經(jīng)努力將聲音關(guān)小，但幸有仍舊睡得不踏實。

她赤著腳去敲他的門，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留聲機孜孜不倦地轉(zhuǎn)動。

那臺留聲機很老了，還是當(dāng)年母親購置回來的，后來母親過世后，這東西就被收進(jìn)了倉庫里，沒想到這時候又被拿出來使用。

沈宴見幸有睡眼惺忪，轉(zhuǎn)頭去將留聲機關(guān)掉，才壓低了嗓子問：“抱歉，是打擾到你睡覺了嗎？”

幸有本想說是，但目光落在昏黃燈光下他俊秀好看的側(cè)臉上，不知怎么就改了口，她說：“你在寫什么？”

桌面上零零散散放著好多稿紙，地上也扔了很多紙團(tuán)，沈宴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去，懶散道：“劇本。”

那個劇本沈宴寫了很久，從晚春一直寫到仲夏。

幸有放了暑假，便更加肆無忌憚地泡在戲館里。有時她會在那里遇到沈宴，他總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間。戲館里的燈都關(guān)掉了，暗紅色的絲絨窗簾將外邊的天光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除了舞臺上的光，就只有后墻上一扇很小的窗戶，日光透過來，照出一片浮塵。

幸有總喜歡回頭去看浮塵里他略顯模糊的臉。

許是她看他看得太頻繁，戲館里的演員們有時也會打趣她：“我們小幸有春心萌動了。”

她經(jīng)常出入這里，和這里的演員們都混得很熟了，現(xiàn)在被戳中心事，臉上飛起一片紅霞。

她提高了嗓子反駁他們：“你們別亂說！”

從前臺悠悠走向后臺的沈宴只來得及聽見她最后一句話，他嘴里咬了根煙，沒點著，語調(diào)格外慵懶地問：“你們又怎么欺負(fù)我家小姑娘了？”

他自來熟得很，每次同別人說起幸有，總說“我家小姑娘”。幾個演員互視一眼，臉上露出曖昧的笑來。

幸有心虛，及時搶過話頭，推搡沈宴：“快出去，這里都是行頭，可不許抽煙。”

前后臺只隔了一層幕布，兩人從幕布中間穿過去，沈宴沒提防，倒真的被她推動了。

他哭笑不得地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這一點倒和他花花公子的做派不大相符，他的指腹不經(jīng)意地摩挲著她腕上的皮膚，語調(diào)里帶著幾分無奈：“別鬧，我找程老板有點事。”

平城戲班的班主程老板，是幸有短短十幾載生命里，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她愛穿顏色艷麗的旗袍，臉上的妝容總是精致而端麗。幸有曾在某日心血來潮，模仿她的穿搭和妝容，仔仔細(xì)細(xì)描摹過自己的眉眼，最后又頹喪地洗掉。

程老板是她無限羨慕卻又永遠(yuǎn)成為不了的那種人。

包括——

包括，沈宴的喜歡。

幸有松了手，看著他徑直走向程毓，黃昏的光從旁邊的窗戶里斜斜照進(jìn)來，幸有看著他們對面而立、相談甚歡的身影，心里想：真般配啊。

她以前從來不相信書上寫的什么“這世上一定存在一個人，是與你絕對契合的”這種鬼話，直到遇見沈宴和程毓之后，她突然又相信了。

她曾經(jīng)聽過他們談話，他們從戲曲聊到電影，從唱腔聊到運鏡，她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插不上。

她除了聽過幾句戲文以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同桌家里過夜，夜幕落下來時，兩個女生并肩躺在一起，幸有突然問：“如果我去學(xué)戲，我爸會殺了我嗎？”

同桌本來快要睡著，被她這句話直接驚得睡意全無，半晌，她默然道：“……你放棄吧。”

03

直到秋天開學(xué)以后，沈宴的劇本才終于有了一個簡單的雛形。

因為是畢業(yè)作品，不容他仔細(xì)打磨，故而很快他就召集好了一個團(tuán)隊，開始進(jìn)入轟轟烈烈的拍攝之中。

然而演員的選擇也是個問題，團(tuán)隊里的其他人認(rèn)為隨便找一個氣質(zhì)相符的演員就行，但沈宴覺得一定要找一個會戲的。

搭檔便說那其實可以問問程毓，雖然戲曲表演和影視劇表演不太一樣，但萬變不離其宗，只要好好調(diào)教，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

然而沈宴還是不滿意：“我需要一個年輕的、生動的、稚嫩的、純真的臉。”

于是，九月末，《風(fēng)華》劇組在平城一高設(shè)立了一個選角小組。

年輕人大多做過明星夢，一個個躍躍欲試，每天去試鏡的人絡(luò)繹不絕，可選角進(jìn)行了一周，還是沒有找到沈宴心目中的女主角。

幸有下課后，去等他一起吃飯，黃昏的光影籠著她。是初秋時節(jié)，空氣中已有淡淡涼意，她換了長連衣裙，白色的，上面有大片的橙紅楓葉。

她的頭發(fā)很長，又黑又直，發(fā)間戴了只與裙子顏色相同的發(fā)箍。

沈宴回頭看到這一幕，福至心靈，他突然走過去問：“你想演戲嗎？”

幸有沒反應(yīng)過來，訥訥地“啊”了一聲。

沈宴說：“你很適合風(fēng)華。”

風(fēng)華就是《風(fēng)華》的女主角，幸有曾看過他散落滿桌的劇本。

她的心跳很快，一股無名氣流激蕩著她的胸腔，她抿了抿唇，斟酌道：“我爸可能不會同意。”

“你自己想嗎？”沈宴看著她，“如果你想，陳叔那邊交給我。”

隔日，幸有下完晚自習(xí)回家，在門口就聽見里面激烈的爭吵聲。其實也不算爭吵，因為主要就父親一個人在發(fā)脾氣，沈宴在旁邊一直好言相勸。

父親冷笑道：“我讓你住進(jìn)我家里，不是為了讓你帶壞我女兒的。”

幸有推門進(jìn)去，屋里兩道視線轉(zhuǎn)過來，她嘆了口氣，說：“爸爸，我想去。”

陳父說：“你不要忘記你媽媽……”

幸有接過話頭：“我知道的，但我想，媽媽也從來沒有后悔過曾走過那樣的路。”

很長一段時間，母親都是他們家里諱莫如深的話題，她在幸有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幸有對她的印象，就只有一些模糊身影。

父親也幾乎從不跟她講媽媽的事，男人心里有道疤，長年累月，好不容易結(jié)了痂，不肯再將傷口撕開給人看。

幸有還是從戲館的老師們口里窺見些許母親當(dāng)年的榮光。

“你媽媽的戲才是真的好，當(dāng)時多少人追求她，最后她偏偏選了你爸爸。

“你爸爸年輕的時候就很假正經(jīng)，整天不茍言笑的，追人的方法也笨得要命，就是每天過來聽?wèi)颍Y(jié)束之后，人家都知道來后臺送花，就他老老實實地等在門口。

“他等在那兒，你媽媽出來后，他也不上前講話。冬天很冷，北風(fēng)呼呼地刮，他有時一站就是一個鐘頭，懷里揣著街邊買的熱騰騰的烤紅薯，見你媽媽出來，就往她手里一塞，也不說話，轉(zhuǎn)頭就走。

“有一回你媽媽忍不住叫住了他，問他，‘你就沒什么話想對我說嗎？’，你爸爸停下腳步，看著你媽媽，突然又抬步走回來，他說——”

他說：“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嗎？”

老師講到這里，笑得前仰后合，但眼睛里又分明壓著幾分懷念與悵惘。

她說：“那時我們都不看好你爸爸，卻沒想到你媽媽居然真的答應(yīng)了，就這樣嫁給了他。”

他們結(jié)婚后，也是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好日子的，然而母親的極端戲迷，在三番五次的騷擾之后，見她還是“不知悔改”，突然在某日她一個人回家時，持刀捅向了她。

父親因噎廢食，從她記事開始，父親便一直囑咐她，不許碰這一類事物。然而，人大抵骨子里都有一些叛逆因子，越是不能做的事，就越是好奇，越是充滿誘惑力。

那晚，父女倆在陽臺上促膝長談了很久，陽臺外剛下完初秋第一場雨，空氣里盡是潮濕的氣息。

夜風(fēng)將父親的衣角吹得翻飛，他沉默許久，終于妥協(xié)：“你說得對，盡管結(jié)局令人遺憾，但你媽媽應(yīng)當(dāng)從未后悔過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說：“幸有，你也不要后悔。”

04

后來，這句話有如魔音般，在幸有的耳邊回響了很多很多年。

同沈宴簽完合同之后，幸有便去學(xué)校里請了長假，班主任給她批假條時，說：“人各有志，放心去飛吧。”

那幾天她收到好多好多祝福，來自各種人的。

因為選角麻煩，所以男主角由沈宴親自擔(dān)任，幸有進(jìn)組以后，才發(fā)現(xiàn)程毓也在里面，不過不是作為演員，而是作為專業(yè)戲曲指導(dǎo)。

她教幸有唱戲，許是因為母親將這方面的天賦也遺傳給了自己，幸有學(xué)得很快。

沈宴忙完一圈，去找她們。為了適應(yīng)角色，在正式開拍之前，幸有就換上了戲里的服裝，女孩容色出挑，唇紅齒白，明眸善睞。

沈宴站在門口抽完一整根煙，才終于被屋里的人看到，幸有水袖擋住了半張臉，眼睛微微挑起，一抬眼，就看到了門外樹下長身而立的沈宴。

她一晃神，拍子瞬間亂了，程毓皺了皺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悠悠笑道：“我當(dāng)是誰來了，能讓小幸有這么慌。”

沈宴順勢走進(jìn)來，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笑道：“我又不吃人，怕什么？”頓了頓，又問，“學(xué)得怎么樣了？明天就要正式開拍了。”

開拍以后，程毓就離開了，幸有雖然之前臨時接受了一些訓(xùn)練，但拍起來仍舊有些吃力。

他們依然還是住在幸有家里，有時拍夜戲，凌晨三四點才收工，沈宴開車載她回去。

平城不大，其實路并不長，但幸有太累了，靠在車座上迷迷瞪瞪就睡著了。

她在夢里也不踏實，聲音含混地講著戲里的臺詞，她臉上的妝都卸干凈了，素著一張臉，但夜色里，那張臉還是好看得驚人。

沈宴有時還會跟她對詞，臺詞繾綣，她在夢里毫不知情。

再醒來時，卻是在他懷里，他抱著她往樓上走，她半夢半醒，反應(yīng)不過來，待回神時，已經(jīng)坐在自己的床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沈宴伸手捂住嘴巴，他的手很涼，幸有瞬間就清醒了，沈宴嗓音壓得很低，猶自帶著笑意：“陳叔還在睡覺。”

幸有眨著眼睛，點了點頭，沈宴才將手收回。幸有問：“幾點了？”

沈宴抬腕看了看表，說：“還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他們那場戲從晚秋一直拍到深冬，除夕夜時，都未能停歇。

原本沈宴是打算提前給大家放假的，但這些工作人員，大多不是平城人，假期太短，他們也懶得回家，便說反正放假也不知道去哪里，不如留在劇組大家伙兒一起過年。

沈宴請他們?nèi)コ燥垼匠堑耐敛损^，裝修很簡單，眾人面前擺著各式各樣的酒，只有幸有面前端端正正地放一杯牛奶。

她看得眼饞，被沈宴淡淡一瞥：“你還是學(xué)生，不能喝酒。”

幸有說：“過了十二點，我就十八歲了。”

幸有的生日恰好也在大年初一，成人禮是同沈宴一起過的。酒過半酣，眾人在包間里聊到興處不肯散去，幸有找了個借口，一個人出去透氣。

那時已快到零點，餐館里的工作人員正在興奮地等著新年倒數(shù)。幸有抬頭看了看頭頂稀稀落落的星星。

她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身后響起一道男聲，沈宴說：“走，送你一份禮物。”

他驅(qū)車載她去了郊區(qū)，然后從后備廂里搬出兩箱煙花來。

幸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動作，煙花一朵一朵在半空中炸開，火光映亮了他半個側(cè)臉，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天很黑，其實看不清表情，幸有的眼眶酸得厲害。

她緊緊咬住下唇，聽他淡笑著說：“祝幸有小姑娘，新年快樂，成年快樂。”

幸有突然想起她小時候看過的武俠小說，郭襄十六歲生日時，楊過也送給過她這樣一場煙花。

后來她蹉跎半生都在懷念那場煙花。

她忽然就覺得有點生氣，他這樣的公子哥兒，慣會哄女孩開心，卻不知自己的無心之舉究竟在別人心里掀起過怎樣一陣海嘯。

她轉(zhuǎn)身就走，沈宴不知道剛剛還言笑晏晏的女孩怎么突然就變了臉色，他疑惑地跟過去，卻見她滿臉都是淚水。

他還以為她是感動，不由得打趣她：“舉手之勞，你喜歡就好。”

結(jié)果這句話更加觸了幸有的逆鱗。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夜色將她的情緒遮掩住了七分，沈宴只聽得到她嗚咽的聲音。

她說：“你如果有喜歡的人，就不要對別的女孩子這樣。”

05

那之后，兩人算是冷戰(zhàn)了一陣子的。

其實也不是完全的冷戰(zhàn)，正常的交流還是有的，只是這些時日建立出來的熟稔與親昵，似乎剎那間全被打散了。

連前來探班的程毓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沈宴抬起眼皮看了幸有一眼，語氣里含著幾分懶散笑意：“小孩兒鬧脾氣。”

是啊，在他眼里，她就是個小孩，從根本上就不會被他納入“可以交往”的范圍內(nèi)。

幸有突然就有點喪氣，少女情竇初開，頭一次喜歡一個人，不得章法，進(jìn)退無度。她稀里糊涂地跟隨本能靠近他，又稀里糊涂地跟隨本能遠(yuǎn)離他。

好在過完年后沒多久，電影就殺青了，而沈宴也要離開平城了。

他走的前一晚，那天天氣晴得特別好，月色如水色的絲綢般鋪了滿地。

幸有終于肯主動同他說話，她將自己去年釀的梅子酒挖了出來，搖搖晃晃地去敲沈宴的門。

男人剛收拾完行李，見狀挑了挑眉，幸有舉起手里的酒瓶，語氣格外豪邁：“給你餞行！”

幸有沒喝，只有沈宴在喝。

閣樓上面有一片平臺，幸有找來梯子，兩人一前一后地爬上去。

早春的空氣還是有些涼，幸有裹緊身上的披肩，才恍然驚覺沈宴來平城已經(jīng)將近一年。

他們其實也沒有什么話可說，沈宴將她當(dāng)小孩，覺得自己的苦惱她無法懂得;而幸有心里對他懷著別的心思，也不敢多說，怕露出破綻。

臨下去時，沈宴突然問她：“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他喝了不少酒，臉上染上薄紅，眼里水汽彌漫。

幸有心臟突地一跳，沈宴說：“你很有靈氣，很適合演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推薦給我相熟的導(dǎo)演……”

話音未落，卻被幸有打斷。“還是不要了，我準(zhǔn)備繼續(xù)好好讀書啦。”她說，須臾唇角又揚起一抹淺淡笑意，“如果沈大導(dǎo)演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倒是可以去幫個忙。”

他是她生命里一場突如其來的龍卷風(fēng)，帶著她如多蘿西般環(huán)游了一圈與她生活截然不同的奇妙世界，但最終她還是要回歸到自己平靜的生活里去。

她向往那個世界，卻并不想深入涉足，就像她喜歡沈宴，卻不敢靠近他一樣。

況且，前兩日她聽?wèi)蝠^的姐姐們說過了，程毓已經(jīng)把戲館里的所有事務(wù)交給別人，而她將同沈宴一起回北京。

他們有他們的世界，那里已經(jīng)沒有她的位置。

06

那年通信并未如今日這般發(fā)達(dá)，兩個人一分開，便幾乎等同于斷了聯(lián)系。

之后有關(guān)于沈宴的消息，幸有大多是從報紙上得知。

她知道半年后《風(fēng)華》上映，票房很好，口碑很好，幾乎紅透半個中國，沈宴一戰(zhàn)成名，被評為最有前途的新銳導(dǎo)演。

而幸有因為基礎(chǔ)好，人又聰明，所以雖然缺了半年課，但落下的課很快就追了回來，在那年的高考中順利考入平城大學(xué)。

《風(fēng)華》上映時，她高考完已經(jīng)有一陣子了，獨自去電影院里看電影。

因為怕被人認(rèn)出，她選了深夜場，整個放映廳里只有她一個人。她看得仔細(xì)，全程目不轉(zhuǎn)睛，盡管已經(jīng)知曉所有故事，但仍舊哭得不成樣子。

負(fù)責(zé)打掃的老爺爺打開頂燈，看她眼眶發(fā)紅，嘆了一口氣。

幸有低頭出去，卻在電影院門口看見了沈宴。

夜已經(jīng)很深很深了，她還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她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人影非但沒有消失，還離她越來越近了。

他最終停留在她跟前，抬手抹掉她掛在眼角的淚珠，聲音里含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怎么還是這么愛哭。”

幸有剛剛壓下去的淚意，忽地一下子又躥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會在這里？”她因為剛哭過，鼻音深重。沈宴垂眸看著她，嗓音低沉：“隨便逛逛，突然就來到這里了，順便送程老板回來。”

幸有剛剛從電影的序幕里看到程毓的名字了，才知她跟他一起去北京是為了協(xié)助電影后期制作。

她點了點頭，忽然又聽沈宴說：“我之前去了一趟你家里，聽陳叔說你來看電影，所以過來看看你。”

不知是不是幸有的錯覺，她總覺得他變?nèi)岷土撕芏啵辉傧褚郧澳菢又恢蓝核馑f話時竟給人一種溫情款款的錯覺。

他說完，看了一眼手表，又說：“我該回去了。”

他來得突然，走得也匆忙，在幸有心里落下一陣潮濕的雨，卻仿佛并未打算對此負(fù)責(zé)。

路邊路燈昏黃，幸有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是因為剛剛陷入電影里的情緒還未能完全抽離，還是因為夜色太會慫恿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究竟從哪兒來的勇氣，她突然大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沈宴停住腳步，回頭看過來，路燈映著他的側(cè)顏。

幸有并沒有朝他走去，她就隔著那段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看著他，她的眼睛濕得厲害，沖動過后，情緒稍微平靜下來之后，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要叫他。

讓他多留一會兒嗎？可他終究是要走的。

她低頭苦笑了下，朝他搖搖頭，她說：“沒什么事，我就是想說——就是想說，電影拍得很好，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導(dǎo)演。”

沈宴說：“謝謝，你演得也很好。”

幸有說：“是你教得好。”

沈宴說：“你很有天賦。”

他們一來一往地說著這樣無聊的話，語畢，兩個人都笑了。

最后幸有說：“我走了。”

說完，未等沈宴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以后，她順手從門前的信箱里拿出白日送來的報紙，是張電影報，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是沈宴的照片。

記者問他：“扮演風(fēng)華的女演員是誰，怎么半點信息也找不到？”

下面是沈宴的回答，玩笑般的一句話，潦草而簡短。

他說：“她是天上月。”

07

之后，幸有又在報紙上看過一些關(guān)于沈宴的消息，他年少成名，為人又妥帖周到，很受前輩們的喜歡。

他后來又拍過兩部電影，口碑一部比一部好，電影報的記者甚至“口出狂言”，說他將會是影視界的一個奇跡。

幸有平日無聊時，還是會去戲館閑坐，她后來還是系統(tǒng)地去學(xué)了戲，在平城大學(xué)里做戲曲理論老師。

只是她總是不結(jié)婚，也不跟任何人戀愛。一開始父親還會催她，后來他見實在拿她沒辦法，便隨她去了。

也有好奇的學(xué)生問過她這個問題，那時她剛講完一則《尋夢》，教室窗外晚櫻開得正盛，恍惚間她像是回到了十七歲。

那日平城戲館里的演出曲目也是《尋夢》，她跌跌撞撞地闖入他懷里，耳邊悠揚曲聲仿佛都變成了她耳鳴的轟響。

她收回視線，淡淡回答：“我有所念之人。”

她有所念之人，只是那人已不在世間。

沈宴死在了一九八一年的暮春。

收到消息時，幸有正在戲館里協(xié)助程毓改戲，時代日新月異，已經(jīng)漸漸很少有人喜歡聽傳統(tǒng)戲曲了，她想將傳統(tǒng)的東西與時下年輕人的喜好相結(jié)合。

兩人做得專心，午后的陽光溫柔地越過窗戶灑下來，幸有寫一段，便忍不住跟著哼一段，方才唱到“尋遍，立東風(fēng)漸午天，那一去人難見”，木門突然被人從外撞開。

來人手里拿著一張報紙，神色凄惶。

幸有側(cè)頭看去，目光落在他手中報紙上，剎那間，天地失色。

08

我離開平城時，恰好也是一個暮春，許是故事聽了太久，我沒忍住，獨自跑去看了平城的晚櫻。

卻沒想到在那里竟又遇見了陳教授。

她坐在輪椅上，也沒有看花，也沒有看人，只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想起前兩日采訪時，我問她：“聽說沈宴導(dǎo)演飛機失事，是在來平城的路上，您知道他本來是想要來這里干什么嗎？”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像是有些恍惚，半晌她說：“我其實也不清楚。他幾乎每年都會來一次，可能只是想來看看吧。”

我對她這個答案不置可否，想了想，又問她：“您之前說您那個夢，那個人攔住了您，然后呢？”

這算是采訪以外的題外話了。

陳教授停頓一會兒，才說：“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想，如果我從來都沒有遇見過沈宴，該有多好。那么我應(yīng)該就像每一個普通人那樣，結(jié)婚生子，平平淡淡度過一生。

“我甚至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時空隧道，那么我一定要回去告訴十七歲的陳幸有，1976年4月3日，千萬千萬不要去平城戲館。”

她似乎是笑了笑：“夢里那個老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她告訴我，你今天可能會遇見一個會給你帶來無限痛苦的人，但是——”

但是，雖然痛苦有很多，但遇見他、愛上他，仍舊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我未曾真的后悔。”

她說完這句話，便下了逐客令，我提起背包準(zhǔn)備離開，到門口時，忽然又聽她問：“對了，他的遺書，寫了什么？”

其實也不算遺書，更像是一本隨筆集，里面隨意地寫了很多內(nèi)容，但幾乎每一頁的開頭都寫了陳教授的名字。

我從包里翻出來之前主編交給我的影拓版，放到陳教授的面前，春風(fēng)拂面而來，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已有些模糊，分不清是哪年哪月，只依稀可以辨別，那兩行字是：

“不是隨便逛逛，不是為了送程毓回家。

“是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