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云南瓦貓分布看民族文化交融

侯明志

瓦貓是云南地區具有民族特色的一種工藝品，它是漢文化與云南本地民族文化融合的產物。瓦貓的產生是由于云南本地各民族的信仰，但是瓦貓胸口的八卦、“泰山石敢當”的牌子、脖子上的銅鈴等元素，都帶有漢文化的印記。云南瓦貓在具有共同性的同時，也具有比較明顯的差異性。通過對瓦貓文化意蘊的認識，也能啟示我們如何正確對待民族文化交融現象。

瓦貓是云南地區少數民族特有的民間藝術。自漢代以來，云南就是南方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因此也成為了經濟繁榮、文化昌盛的樞紐。經過時代的變遷，到唐代時，這里的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宗教等依然十分繁榮，本地與外地的互動交流也愈來愈多，因此而形成的馬幫，在絲綢之路上起到了重要的運輸作用，進一步促進了各民族間的文化交融，也對地方民族工藝的發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云南瓦貓文化的形成與發展，就是在這種民族文化交融的大背景發展起來的。

瓦貓的地域分布及特點

在云南不同區域，瓦貓的造型、材料、有無上釉區別等方面，都有著很大不同。下面選取呈貢、大理鶴慶、文山以及曲靖四處的瓦貓作為代表，分別予以介紹。

呈貢地區的瓦貓，可分為彝族瓦貓和漢族瓦貓兩種。在呈貢彝族內，瓦貓的形態多為無釉黃泥土捏制的瓦貓，最大的特點在胸口帶有菱形的八卦牌，四肢如虎一般粗壯有力，屹立于瓦片上，頭頂涂上紅油漆“王”字，耳朵豎立似在“耳聽八方”，眼睛大而突出，炯炯有神，怒視前方，齜牙咧嘴，舌頭鮮紅，仿佛能吞進所有世間邪祟之物，有著威風凜凜、不怒自威的氣勢。人們認為這樣的瓦貓形象，能夠起到震懾八方的作用。八卦源于道家，在古時候就是抵御邪祟之物。瓦貓胸口的八卦牌造型，可以明顯看出道教的傳播在少數民族內已有了深厚的底蘊。瓦貓和八卦的結合，意味著兩種除祟力量的疊加，使人們在精神上獲得了更大的安慰，同時也在造型上增添了瓦貓的裝飾意味。呈貢漢族的瓦貓（圖1、圖2），是黑釉瓦貓，它與呈貢彝族內瓦貓釉身不同，其形象和呈貢彝族瓦貓則近似：身子為筒狀，前腿呈直立狀態，呈蹲姿，坐落在脊瓦上，尾巴向上翹起，呈彎曲在后的形態，嘴大張似血盆，眼大且向外突起，鼻子似倒三角貼于面部，胡須向外伸出，四顆牙齒，形似憤怒的老虎，有的瓦貓身子呈罐裝形，與呈貢彝族瓦貓形似，頭部有“王”字。面部形態不一，其形嘴大張，蹲姿，耳朵尖立，鼻子部位突出，仰天長嘯，胸口配有八卦圖。

八卦在人們的心里是寓意八方吉利、解一切災禍、辟邪。八卦是道家玄學的一個重要元素，其在民間十分流行，民間宅子多有掛八卦，意為保風水平安。風水一詞語在民間百姓心中是信仰，因為風水關乎一個家族的興衰，關乎一個家的命運，八卦在風水里是貼近人們日常生活的，八卦為八位，分別為西北之位、正北之位、東北之位、正東之位、東南之位、正南之位、西南之位、正西之位。每一方位代表著家族的某些人，也代表著家族的風水。古人在類似風水文化方面，非常講究。直到今天，也有不少地方可以看見房屋里或外掛有八卦，以代表其住宅的風水，用以鎮宅，以此希冀其家族世代繁榮、安寧。

瓦貓在大理也別有風格。（圖3）在大理鶴慶有一位瓦貓傳承人，叫郜金福，當地人稱為“貓福”。他是一名民間手工藝人，鶴慶的瓦貓形象大多出自他手。大理鶴慶地區的瓦貓有自己獨特的特點。其突出特點是大得出奇的嘴巴。嘴比身子還要大，瓦貓大張的嘴巴就占據了身體的一大半， 口中舌頭外伸，上顎大得出奇，下顎則較小，口有四齒，眼睛鼓暴，耳朵豎立，怒目而視，兇氣十足。在造型上與呈貢彝族瓦貓有本質的區別，但它們的外形都有給人同樣的感覺——“兇”。鶴慶瓦貓的獨特之處在于嘴，張開的大嘴仿佛能吸進世間一切鬼魅。四肢粗壯，且能看出在裝飾上有節奏的變化，尾巴粗壯向上自立，扎實地坐落在瓦片之上，給人一種沉穩的視覺效果。“貓福”將瓦貓口形做得極為夸張，蘊含著兩種不同的寓意，是為了表現瓦貓能夠聚財納祥，能夠大口吃掉妖魔鬼怪，同時大口吞進四方之財。將瓦貓的肚子做成空心，寓意空能容物、聚財;屁股通洞，表示有進有出才能將財氣聚到自己家里。鶴慶瓦貓這樣的形態，被賦予了更多的寓意，這些寓意也更加貼近人們的生活狀態。鶴慶地區瓦貓很多，在建筑群體中，平房、大門、二層樓房等區域都能看見瓦貓的影子。有時還可以會發現一個大的瓦貓下面會出現一個小的瓦貓，以一種組合形態出現，這樣的組合方式更加貼近手工藝術的進步，也是一種新的表現形式，頗具情趣。

文山壯族的上釉瓦貓整體體型較小，有如普通小陶罐一般，頭部呈倒三角連接在身上，耳朵豎立，眼睛大睜似燈籠般，眼珠有明確色系，以黑釉襯托。瓦貓嘴部特征與各地域瓦貓相似，嘴大張似乎能吞萬物，內有鋒利牙齒四顆，可撕咬邪祟萬物，舌頭向外伸出，也與虎伸舌頭的真實性相似。瓦貓脖子周圍系有銅鈴，這一設計也可看出瓦貓擁有者非常注重風水，因為在古代以銅鈴為法器，古代寺廟內幾乎都有銅鐘，銅鐘在民間信徒的心目中具有非常高的地位，即民間百姓認為銅鐘代表著吉祥、祈福、警世、辟邪、驅魔等等意義，是可以避兇除鬼祟的吉祥物。由于古代有嚴格的等級制度，也有非常深的禮節規范，所以普通百姓人家取銅鐘之形，將其按尺寸比例縮小，也就是現在用的銅鈴，即風水銅鈴。銅鈴為銅制品，圓潤堅固、形象耐看，用紅線作牽引，是常用的趨邪避兇的風水吉祥物。由此可見，瓦貓脖掛銅鈴也是受到漢文化道教的影響，這與瓦貓胸前掛八卦是一個道理。銅鈴在風水中具有招財化煞的作用，銅鈴在民間信仰中化五煞最為厲害，因五黃煞屬土，故掛屬金的銅鈴可泄土氣。這也是民居住宅人們很注重的玄學風水。瓦貓腿部的造型也很有趣，前腿呈合攏狀態，后腿呈分開的形式，直立在一圓形的三層土坯之上，守護著百姓的平安。

曲靖瓦貓一般坐在瓦片上，耳朵尖利上翹。軀干是以一個加泥塑而成的空心圓筒為主，手腳較短，雙手呈作揖狀，捧著立起的牌子。牌子上面寫著“太山石敢當”，應為“泰山石敢當”五字。瓦貓的頭部發生了一些變化，可以看清瓦貓頭部毛發，頭頂有一角是呈貢漢族黑釉和呈貢彝族土黃釉交融的顏色，顏色的交融使瓦貓的整體形態更加威風。“泰山石敢當”也是與風水有關的一種漢族民俗現象。在古代流傳這樣的故事。相傳這“泰山石敢當”五個大字最初是由在道家圣地江西龍虎山水修行的張天師親書的。五字為行書體，飄逸俊美，雄厚有力，氣勢連貫，刻于碑上，堪稱書法珍品。“泰山石敢當”豎立于地，猶如泰山落地，神力無邊，它借助泰山之神威，抵擋、鎮壓一切兇神惡煞、魑魅魍魎，保佑一方平安。此五字是天師所書，便更令人敬畏了。由于人們祈求渴望平安吉祥，所以在心理上產生了依賴或信仰某一物質以達到心靈的慰藉，而“泰山石敢當”的“平安文化”已經深入人們的心里，隨著漢族與少數民族的不斷融合，思想層面的融合也在潛移默化，瓦貓的形成是云南本地的民間信仰、民俗文化與漢族文化相結合的產物，體現了我們中華多民族的人文精神。

瓦貓文化地域之間的異同

瓦貓的文化，歷史久遠，目前沒法考證瓦貓文化產生的具體時間，但是我們可以經過瓦貓本身具有的歷史底蘊，來探索瓦貓文化大致產生于哪個時期。任何留下來的文化遺產，都可以作為古人文化發生、發展的證據。藝術的價值，從某種程度而言，就在于它反映著已經消失的歷史文化生活，記錄著過去那些時代的輝煌和傳統。正如法國人類學家列惟·斯特勞斯所說：“人類是因為他們的作品才有差異，甚至才得以存在。就如生育出小樹的木頭雕像，只有藝術品才能證實，在時間的洪流里，人類當中確實發生過一些事。”民族文化的記憶，需要由傳承下來的物質來認證。在建筑歷史上許多朝代在房屋建筑上放上神獸，是因為古人重視玄學以及它有極好的寓意，他們認為天地萬物有四神獸即龍、鳳、龜、麒麟，神獸皆有靈，神獸可以保平安、驅邪惡。人們多以之為題材創作藝術作品，含有消除辟邪、保宅避禍、逢兇化吉的吉祥寓意。古有以龍鳳為吉祥、天子為龍、天后為鳳的觀念，仔細觀看皇宮宮殿建筑不難發現宮殿角皆有神獸坐鎮。在古人的思想中，天地萬物獨有神獸可預防外來邪祟之物，所以在宮殿會看到宮殿四個角落里都各有相應的神獸坐鎮。與漢族這一類神獸坐鎮房屋相似，目前在云南境地，我們也會發現很多坐鎮房屋的神獸，當地人稱之為瓦貓或者降吉虎。背部刻有鱗狀紋樣，鱗的紋樣形似龍鱗，在古代人們的思想中鱗紋是代表吉祥如意的含義。這充分說明在少數民族的思想里已經融入了大量的漢文化元素。當今社會制作瓦貓的過程中，也會運用到龍鱗紋的圖樣，同樣蘊藏著吉祥的含義。有關于鱗的圖樣，在許多建筑群體中也有體現，如明代建筑群中皇宮中鎮宅的屋脊神獸。龍鱗是古代帝王的象征，龍生九子，各有其龍鱗，具有龍的部分力量，可以顯神通，鎮邪祟。而云南瓦貓的背部的龍鱗在某種思想中也是具有鎮邪祟、意吉祥的功效。這也是漢文化對瓦貓有所影響的體現之一。

云南各民族都對風水十分講究，對房屋的建筑位置也十分注重，因此極為重視住宅。當地受不同宗教因素影響，審美觀念也隨之而有了新的變化，本民族的房屋住宅裝飾既體現出民族性和地方性，也有著漢族文化的影子，融合而成為獨特風格，這也是民族之間智慧交流互鑒的結晶，既體現了傳統民族人民豐富的生活情趣和對本民族手工業的高度熱情，同時也促進了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云南省內多處地方可以看見瓦貓的存在，例如昆明呈貢瓦貓、曲靖瓦貓、大理瓦貓、麗江瓦貓、文山瓦貓、玉溪瓦貓、楚雄瓦貓等等。瓦貓在當地是一種神靈的信仰，都有共同的文化特征，其造型在各地區存在明顯的差別，但其主要功能是鎮宅辟邪，吉祥納福的功能，瓦貓是云南地區文化交融的產物，瓦貓的出現標志著各民族之間的文化已經相互交融，民族凝聚更加團結，是民族智慧的結晶。

各地瓦貓文化差異的原因

在云南各個地區對于瓦貓文化也有不同的認知，其瓦貓文化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差異。造成這種差異性的原因，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

“在觀察體驗社會生活、構思藝術意象和將藝術意象物化為藝術作品等三個大的藝術創作階段中，都充分表現出藝術家主體的決定藝術創作過程和產品命運的主宰作用。”這種一般的藝術原理，也適用于瓦貓這種藝術品的闡釋。瓦貓的造型取決于工藝人的生活閱歷，工藝人根據自己對瓦貓的理解、認知制造瓦貓，瓦貓成品上自然都具有每個工藝人的獨特性。各個地區的瓦貓工藝人對工藝這門藝術認知有限，只能通過自身對物的感悟、理解、習俗等等來進行制作工藝。由于云南是多個少數民族融合的地域，民族不同的文化習俗產生云南多個地域文化，生活在不同地域的工藝人有著不同的生活經驗，自然會導致瓦貓形態的差異性。

云南少數民族眾多，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地理環境、經濟狀況、神話傳說、民俗習慣、生活經驗。藝術是社會生活在藝術家頭腦中反映的產物，民族生活的差異性必然會導致藝術作品的差異性。正如別林斯基所說：“既然藝術，就其內容而言，是民族的歷史生活的表現，那么這種生活對藝術自然必有巨大的影響，它之于藝術有如燃油之于燈中的火，或者，更進一步，有如土壤之于它所培養的植物。”

民族文化的獨特性，已經成為一種集體潛意識，無論藝術家是否愿意，都將使它的作品呈現出本民族的獨特的風格。因此，云南眾多少數民族地區所制造出來瓦貓具有差異性，與各民族文化之間的差異性是分不開的。

一種外來文化進入本土，并不可能被全盤吸收，而只能有選擇性地吸收。每個民族根據自己本身的文化傳統，選擇吸收什么，放棄什么;如前所述，每個民族的文化傳統都具有自身的獨特性，因此它們對漢文化的選擇性吸收也必然具有差異性。我們可以看到，同樣是出于鎮宅辟邪保平安的目的，呈貢地區的瓦貓選擇了八卦元素，文山地區的瓦貓選擇了銅鈴元素，曲靖地區的瓦貓選擇了“泰山石敢當”元素，每個地區吸收漢文化時所作的選擇并不相同。毫無疑問，對漢文化吸收的選擇性，也是造成瓦貓差異性的重要原因。

手工藝人所制作的瓦貓，最終都要通過市場交換的形式，流入云南各民族群眾的家中。如果瓦貓制品不符合本地群眾的期待，無論是信仰期待還是審美期待，只要不符合，群眾就不會愿意購買，手工藝人的瓦貓制作也就無法維持下去。因此，手工藝人制作瓦貓時雖然要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但也不能忽視本民族群眾的期待。每個民族具有不同的文化傳統，每個民族的群眾對瓦貓的信仰期待、審美期待也就會存在或多或少的差異，這會反過來促使手工藝人制造出符合本民族群眾期待的瓦貓，從而造就瓦貓的差異性。

中國民族具有強大的凝聚力，民族融合產生的多元文化一直綿延不絕。瓦貓文化的形成就是少數民族和漢族文化交融的見證，標志了各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各民族不同文化的碰撞。瓦貓文化扎根于民間，世代相傳，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風格。目前瓦貓在云南等地居多，但是瓦貓也逐漸走出云南，被世界各地的人們所喜愛。瓦貓作為云南本土民族文化的代表，正在被世界認識，但是我們不能忘記它身上也有著漢文化的血液，是民族文化交融的產物。而當它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規模走向世界時，也意味著它將更加廣泛地接觸更多的民族文化，這或許會給瓦貓的發展帶來新的機遇，讓它能夠融合更多的民族文化，在文化的交流與碰撞中，產生新的、更為豐富的意蘊。

基金項目：云南瓦貓分布與民族文化交融研究（項目編號：2021Y509），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項目（2021-2022）。

作者單位：云南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