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目珍,1981年生,山東鄆城人。中國作協會員。文學博士,副教授。北京大學中文系訪問學者。著有詩集四部。曾獲海子詩歌獎、2018年度十佳詩集、深圳青年文學獎等獎項。現居深圳。
詩歌要闡明一種個人心跡,并且時刻保留認知和謀求救贖的意義。這種觀點的有效性在于,它時刻從“人”以及“人的存在”出發來探求詩歌的終極價值,從而尋求一種獨立性或社會學意義。從這個層面來審視當下詩歌創作,那些從個體意志或精神溯源來剖白自己和“取悅”世界的寫作者最為人欣賞。他們以個人偏好為焦點,盡情地描述情感上的喜樂悲歡,從來不理會它們與流行價值觀是否相左。但是在寫作過程中,他們又表現出獨到的匠心,讓我們看見一種精神力量的存在。
周文婷的《未來詞》就是這樣一組詩。《未來詞》是為整組詩定調的詩篇,全詩指向“未來”和對“未來”的美好訴求。然而可以清晰見出,詩人對于未來的想象完全建立在現實之上。正如詩人所指出的,盡管“未來的面積有些龐大/可惜了,我們不是最理想的居住者”。由此可見,詩歌雖然是對未來的一種建構,而實際上仍是寫塵世的生活,寫內心的彷徨,寫無邊的現實主義。通讀整組詩可以發現,詩人在詩歌中常常融入未來與現在,但正如《虛構事件》中所披露的,“我們熱衷于虛構,更熱衷于虛構未來”,因此這“未來”,屬于虛構的成分可能更多一點。不過,這也正從反面驗證了一種辯證的統一。
從整組詩來看,詩人在詩中力圖宣導一種情感、渲染一種氣氛。《我想告訴你》《飛吧》《涌向平靜》等似乎構成了一個嚴密的“告白”結構。它們通過情感的冒險,表現出了詩人寫作的真誠。《我想告訴你》盡管是一種“告訴”,但讀來總覺是一封深埋的愛情告白書。在詩中,詩人表達了一種理想的愛。因為沉浸在自我膨脹的情感中,故而放逐了依賴的因素,即使在最后無法預言未來的情況下,詩人仍懸浮在強大的自我意識之中。《飛吧》也是一種“告白”,該詩以內心之中的“傾訴”為節點,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一個隱在的對象上,從而使得在現實中的生活有了一層實在的意義。出于“解放”的理由,詩人將個人的精神世界與“一只鳥”聯系到一起,然而卻又對物質性的世界有所保留。而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看到一個真實的詩人。《小小小孩》也是一種“自我告白”。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此詩所寫大致是“本我”層面。在詩歌中,“我們”不顧一切地尋找滿足和快感,“唯樂原則”充斥其中,最“原始”的一面被展露得淋漓盡致。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滿了童話式的想象或自然欲望,然而如何給它們尋找一個適宜的位置卻是個棘手的問題。好在詩歌為之提供了一種便利。《我們之間》則由個人的傾訴轉向探討“我們之間”的問題,從個人視角旋轉為一個公共視角。以上這些層面的“告白”都帶著陳述的性質,然而亦有差異。一個詩人必須勇敢地跳入各種預設的場景之中,才能夠認識到整體的重要意義。
從詩歌的建構來看,詩人的情感在最后“涌向平靜”是一種自然歸宿。從急切的告白,到平靜的陳詞,詩人追敘了一個過程,也完成了一種認知。詩人曾從最原始的“本我”談起,到愛的救贖終止,有感性上的不確定,也有理性上的確定性。盡管沒有反映出普遍的意志,然而卻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對條理性和整一性的追求。一個詩人只有察覺到某種非整一性的元素時,才能真正察覺到整一性的東西,可見詩人對“未來詞”確有一番精心安排。一方面詩人通過自我意識來創造一個想象的世界,同時詩人也透過反省來確認橫亙在理想與現實之間那條撲朔迷離的道路存在與否。當然,這不意味著詩人由此得出了對未來的結論。對于一個樸實的詩人而言,將其詩歌上升到世界本質或者哲學精神的高度顯然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但我們仍然想指出,這是詩對精神的一種創造,它實現了詩人對個體的有效認知,具有方法論的意義。
除此之外,我們還想指出的是,詩人的這一組詩由于有表白心跡的重要作用,故而在表現方法上多是抒情的范式。然而抒情亦有“迂回”和“直接進入”的差別。前面所述“告白”式的篇章顯然多是“直接進入”的方式,然而作者亦曾采取“迂回”的策略。《保護主義》就帶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抽象性。在某種程度上,它依賴于對某個“少年時代”的建構,并且企圖通過場景的再現與隸屬來獲取他者在情感上的共通和認可。與直接表現情感不同,這樣的寫作表現出無法重復的“主張”和獨立性,變成了一個既屬于詩人內部也屬于詩人外部的寫作,由此也為閱讀帶來了一種“敵對力量”。
與《保護主義》“迂回進入”的方式相類,《虛構事件》和《還沒有到來》雖然也寫具體的“我”的生存狀態,但其中所寫卻充滿了虛幻和冥想的意味。從寫作的主體性而言,兩首詩并非主體在十分理性狀態下的一種意識演進,而是一種貿然和不自由的意志在控制著詩的“行事”。黑格爾在闡釋自由精神時曾指出,精神必須控制其他一切,而且必須知道它在控制著。而對于詩歌而言,它應該而且只能從屬于精神現象學的范疇,是一種理論知識,與詩歌無關。詩歌寫作有時需要熱忱來的制造,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這并不意味著一首詩就此失去了真實性。一個個體特殊時刻的靈動意識有時恰是一個人身上對于人而言最本質的東西。就像《虛構事件》和《還沒有到來》這兩首詩中所描述的:“無從談起的真理,在路上設置好了埋伏”,“破洞的想象容許會飛的一切集體高飛”。
欄目責編:李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