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里的烏江

末未

碼頭別

無人遠行，就送流水。暮色中

一排穿黑襖的烏楊樹，從未停下揮手

仿佛它們木質的身體里

有用不完的溫情

石板路不長，不過兩百米

卻步步如踩斷腸

人群中，紅腫著眼睛的

都是被淚水擊穿之人

濤聲撞墻，風浪附身。船行前

一對年輕人，如兩個難舍的漩渦

濕漉漉抱住彼此

曾經，也有一滴淚水

命中我曲徑幽處的花園

落花朵朵，朵朵

都成了春天的墓志銘

嗚——

汽笛直奔胸膛

如那個穿暗紅色風衣的女子

哇的一聲大哭

烏江，頓失滔滔

廢纖道

流水上爬，江面浮華

那個坐在楊柳岸，看浪濤墮落的人

他不去救泅水的燈火

而是扔出一顆石子

咚一聲，打破虛假的平靜

堤壩無理橫江，亂崖有理凌空

夜色中，有人借手機里的船工號子

倒回歷史現場。他看見纖夫匍匐

如記憶里的傷疤

把懸崖勒得命若斷弦

而我看見的，卻是一截

痛出身體之外的盲腸

如絕壁一聲慘叫

回響無聲，我被撞出一道嶄新的裂口

船工號子

纖繩牽著一串纖夫

如一群螞蚱被潦草拴住

惡灘惡如惡雞婆

須有另一根纖索，勒在心頭

方能穩住，歪頭犟尾的行船生活

又一個惡灘撞來了，號子抵起

高一聲，撐天地開眼

低一聲，為骨頭展勁

嘿砸，嘿砸……

——來自生命低處的喉音

如血滴，如省略號

當它們絞痛成一根命中之繩

江山，亂搖了一陣

烏江纖夫

骉在左，犟在右

一路之上，烏江狂蹦亂跳

如猝不及防的靈感來潮

如偏執狂的身體里

有雷霆在顛簸

但依然，有纖繩一線

如深峽繃緊的一線神經——

它早忘了自己，麻花辮的命

也是命

從來就很簡單，但從不潦草

兩圈就將歪屁股船的沉浮一生

拴在匍匐前行的肩膀

這是在借心跳加速的重量

鎮住一峽谷發飆的波浪

喲哦哦……

一線纖繩

拉著一江激流和漩渦

如拉著一船亂世生活

用漩渦為自己打一個活結

以為到了重慶境內

就可以過上直轄市的麻辣生活

從貴州奔竄過來的瘦烏江

在龔灘，摔了一個轟隆跤

還好，還曉得用漩渦

為自己的過往，打一個活結

但越打越暈，如幽閉者

逃不出自戀的圓圈

我也有這樣的時辰

——原諒自己吧

但越想自圓，越不能其說

當流水自己解開身上的疙瘩

江面，越來越寬

漁舟晚景

現在，終于可以停下來

安頓自己的影子了

灰麻雀欺負，也不抱怨

烏鴉踩一腳，歪了歪

穩住，仍比流水高

破舊的身體允許拍照——

朽木之心，仍有木的年輪和香氣

它骨頭散架，支撐不住未來

許多故事在懷里，肚皮漏風

開始便是結局

而所有結局只有一個

——舟已成木，風浪遠去

現在，它已想不起當初那把斧子了

空空的幸福感，如一尾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