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記（組詩）

韓少君

下午茶

提著裙裾上樓的人，和我一樣

有諸多疑慮，她愛上了紅茶

并且是我倆，愛上了下午茶

我在蓮花洞取水，提著5L塑料桶

小推車假裝熟練地滑到井沿

被一個女性的聲音打斷

我收緊自己，這才知道

那些延伸出去的觸須

軟軟的，在海風中飄動

我騎車上橋，像橋下人的老父親

搖搖晃晃，蕉林里那個拿鐵鍬的人

啐了一口，緊接著

是趕去海關報稅的年輕人

不是一個，是一大群

那個虛偽的中年人

正在他們中間穿梭

秋天到來之前，我出門

我拐了一個大彎，和當地人一樣

累了就在榕樹下向著大海張望

今天，為了喝好下午茶

我帶著小狗沿著野貍島跑了一圈

傳遞

——悼佤族歌手Amei

如他所言，她帶給我的

是一棵咖啡樹的聲音，在南方

小居室里，我們傳遞，相互撕咬

以為她還在，以為這樣

就可以進入喝酒的天空

我們使用了冒險的語言

“她割去名字，就像以鋒利的鐮刀

割去草藥。”*女性集聚起來，用她們的厚唇

向西盟自治縣古老的榕樹獻祭

和街頭赤腳的弄蛇人一樣

她來自她的香蕉共和國

闊大樹葉，黑背心

打濕的麻氈被老祖母

卷在墻角，山寨

最后一棵橄欖樹

刻在司崗里簡單的詩句

這些，在歌聲里旋飛

從熱帶雨林里，走來的

豈止滅絕的，啃食樹皮的猛犸

豈止象群和木鼓，那輛

芒果色中巴，吐出又一撥人群

那些視生命為過期產品的人

已失去來路，包括塌陷下去的天堂

這么好的糯米酒，族人灑了一地

一個個少年空手而歸

回首南方山脈，唯有暮秋閃亮

唯有，一棵刀劈的獨木

*引自波蘭詩人亞當·扎加耶夫斯基詩句。

灣仔晨光

閉而不見是不可能的，要看

就看空蒙的大海，越過口岸

越過緊張的天下事

我什么都不曾明白

前面多出幾顆

死亡的船釘，匝地的綠蔭中

呼嘯著令人不安的物質

放棄是一分鐘的事情

漫游的生活還未了結

塑料袋里，照例裝入零碎的食品

我已是第三次坐在海邊

小狗去追逐野貓

太陽并不急于拖出它的錨鏈

從海水中立起的

宏大橋礅的縫隙

我向四周瞭望，尋找

推向遠方的波痕，唯有如此

才能找到回落的節奏

這里曾經是焰火騰空的地方

現在還沒有徹底安靜

有人褲腰垮了下來

海水沖過巨型褲襠

行色匆匆的兩岸人

忘卻背后奔馳的光影

他們是否也和我一樣

聽到了大海哆嗦的聲音

一個點燈的人

一個點燈的人，像

另外一個點燈的人

重新找到了

夜間的秩序

他從高原省會下來

成了一個

點燈的人

和另外一個

點燈的人

一樣

這多么好

燈火本是

一種秩序

中間夾雜著

群山

大河

暗物質

往往被忽略

寺院內

他一人

跛著腳

獨自向前

一步一盞

山河記

晚霞就要帶走這個

蝦米香味兒的城市

南國之春，過于濃重

置身在它的氣息中

盲目的露水天，讓我汗涔涔

伏在欄桿上釣魚的

多為河南人，山西人

他們衣衫單薄

滿口樸實的重音

有壯漢抱著甩桿

咆哮一聲，露出

掘煤者才有的巨型門牙

初識羊蹄花

樹上小鳥的胸腔

積著汩汩的清泉

我站在那兒，一連幾天

看著十幾個修橋人爬上爬下

將鋼件一一插入河床

人們依然穿著冬袍

我不認為

應該是這個樣子

銀魚跳出河面，過路人

聽到遠處稀松的空響

那個專心打拳的人

在棕櫚樹下

低沉地輕吼

兩只空拳

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