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2018年前后,我母親、父親在不到半年內相繼去世,這是我于2018年2月7日寫《告別》一詩的直接背景。當然,更大的背景,是我對自己故鄉和親人的感情以及對我生命的一次“總結”。
我的家鄉湖北省丹江口市,位于鄂西北山區(“機翼下,是故鄉貧寒的重重山嶺”),更具體一點,是處在武當山下、漢江河畔。我的父母為中小學老師,我在那里出生,并度過了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即使在早年貧困、艱難的歲月里,我也在接受故鄉最美好、難忘的贈予。
2018年2月初,半身癱瘓的父親在我母親去世不到半年內突然“走了”(弟妹們說他“去找我們的媽媽去了”),我從北京匆匆趕回家鄉。在父親的喪事辦完后,我沒有回北京,而是乘飛機趕到上海給每年一度的“新概念作文大獎賽”做評委。詩中寫到“一個新建的航母般大小的機場”,即武當山機場,它處在山脊上,也的確只有航母般大小。當然,用這個比喻,也正和“告別與遠行”的主題相吻合。在隱喻的意義上,故鄉也正可以看作是我們起飛和歸來的“航母”。
而“飛向上海”,即從中國的偏遠內地飛向東部沿海,似乎也比飛回北方更切合這首詩的“方向”(縱然我不是為了這首詩才飛向上海的)。
飛機“轟鳴著”起飛,這是一個重要一刻,帶著我內心的顫栗。父母相繼去世,我和故鄉似乎有了一種“了結”之感。父母親生前患病期間,我經常回去看他們。他們是我生命中最揪心的牽掛。他們一走,似乎也就斷了我和故鄉最根本的聯系。臨行前給父母最后一次上墳,并特意去看望二姨,這些都帶有與故鄉告別的意味:我在心里知道,以后我會很少再回故鄉了!
但是,當飛機升空,機翼下展開故鄉的山嶺,我不僅有了一種最后告別故鄉的情感涌動,我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從我們生命中如釋重負“卸下”的一切。那時,也正值一場冬雪融化之際,詩中的意象和細節,因而也都帶上了死亡、創傷(父母的死對我們不能不是一種重創)、忍受、撫慰和復活的意味。“是山體上裸露的采石場(猶如剜出的傷口)”(榮光啟博士在評論該詩時就注意到括號里的這個隱喻),而它歷歷在目。我也不得不忍受著悲痛,盡力去看最后一眼這片我深愛的、埋葬了我的童年和一個個親人的山川大地。
當然,不僅有遠行人的回望,詩中的這些意象,還包含了一種故鄉的“送別”:“是青色的水庫,好像還帶著淚光……”(我的故鄉現在成了南水北調的主要庫區),而到了“父親披雪的額頭,母親密密的皺紋”這兩個主要意象的出現,這首詩就達到了一個抒情高潮,對父母的感念也變成了對整個故鄉的禮贊——他們已和這片山川大地融為了一體,或者說,一切都化為了這兩個永恒的意象。說實話,寫到這里時,我的淚幾乎也要涌出,雖然我一直在“克制陳述”,而只用了像“披雪”“密密”這樣的字眼,來傳達內心的顫栗。
這是一首遠行人獻給故鄉的“告別之詩”,它必然也包含了我對故鄉、對我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回望,“但此刻,我是第一次從空中看到它”——過去我們回故鄉是坐火車,后來也開車走長途回去,家鄉新建的機場開通后,我的確是第一次從空中看到故鄉。但在詩中,這樣寫也具有更多的含義,因為我們只有拉開距離,從一個超越性的俯瞰視角才能達成對生命的“辨認”。“我的飛機在升高,而我還在/向下……”我也只能這樣不斷地回頭“向下辨認”。
詩寫到這里,每一句都不可變動,不僅出現了“父親披雪的額頭,母親密密的皺紋”這樣的核心意象,不僅看到了“一個少年上學時的盤山路”,全詩也形成了它自身的意義結構。縱然如此,它仍需要一個能與全詩相稱的結尾。因為是在飛機上,是離開故鄉的遠行,我忽然想到了人們都熟悉的世界名著、瑞典女作家塞爾瑪·拉格洛夫的《尼爾斯騎鵝旅行記》,我為此而興奮,因為那不僅是一個奇異的童話故事,它也暗含了一部一個人的“成長小說”,因此我決定把這種聯想用到詩的結尾,同時我用了“但愿……”這樣的語氣,而“最后一次揉揉帶淚的眼睛”這一句,還有意運用了某種孩子氣的語言(在故鄉和父母的眼里,我們也永遠是個孩子),在飛向未知之前對故鄉作了最后的道別。
但是,正如全詩和結尾所提示的,這是告別,也是開始,是滿懷傷痛的辭行,但也是對“新的生命”的展望和飛越。我慶幸這首詩有了這樣一個結尾。
就這樣,這首詩在飛機上基本上就完成了,到上海賓館入住后,當晩我稍加改動,落上了它的寫作時間:2018年2月7日。
這是我生命中的一次蛻變和再生,也是我獻給故鄉的哀歌兼贊歌,它也在廣大讀者那里喚起了深深的共鳴。我在網上看到過許多讓我感動的留言,在“中國詩歌網”2018年度十佳好詩評選中,它有幸被評選為“榜首”。
至于具體的寫作,這首詩同我近年來的許多詩一樣,我都在用這一句話來要求自己:終其一生,達到質樸。顯然,這種質樸不是那種簡單的質樸,而是“有難度的質樸”。這種質樸排除了炫技和任何多余的虛飾,它只盡力將生命的本真質地顯現出來,但它并不排除精心選擇最新鮮、獨到、有表現力的隱喻和意象,也不排除獨異的心智、哲思和想象力的運作。
正如這首詩所顯示的,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向前走,或在悲痛中展翅(縱然有時還需要以淚水作為“燃料”)。所謂詩的生命,就是這樣一個在不斷的告別和蛻變中重獲再生的永無休止的歷程。
附:
告別
昨晚,給在山上合葬的父母
最后一次上了墳
(他們最終又在一起了)
今晨走之前,又去看望了二姨
現在,飛機轟鳴著起飛,從鄂西北山區
一個新建的航母般大小的機場
飛向上海
好像是如釋重負
好像真的一下子卸下了很多
機翼下,是故鄉貧寒的重重山嶺
是溝壑里、背陰處殘留的點點積雪
(向陽的一面雪都化了)
是山體上裸露的采石場(猶如剜出的傷口)
是青色的水庫,好像還帶著淚光……
是我熟悉的山川和炊煙——
父親披雪的額頭,母親密密的皺紋……
是一個少年上學時的盤山路,
是埋葬了我的童年和一個個親人的土地……
但此刻,我是第一次從空中看到它
我的飛機在升高,而我還在
向下辨認,辨認……
但愿我像那個騎鵝旅行記中的少年
最后一次揉揉帶淚的眼睛
并開始他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