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恕的詩

溫恕

反對懷疑主義者

一

讓我像一匹馬一樣

馳過這個城市吧

在大門廣場停下來

朗讀詩篇

無意中看到人類和無軌電車

衰老的肉體之美

二

一個不成熟的頭腦

毀壞一個時代的

四肢、服飾和百科全書

“它的詞句過分銳利

不足以表示悲傷”

而我們卻沒有看到

晚年怎樣搖身一變，微笑著

棲身祖先的墓園

思想的終點

不是通過思想，而是

通過與存在合一的最高的表象

三

世界只記取極端的言辭

和動人的形象

我們也一樣

卻忽視了衰敗的老年人

現在他在陽光下的扶手椅

和積滿塵土的《牛津格言選》里

再一次目睹自己危險的年齡

我們懸崖邊的青春

患上失語癥

理想太高，成為傲慢的犧牲品

四

思想和詩只是肉體的武器

如果樣樣事情都完美

如果樣樣事情都完美

我們就不必再等

永恒的正義那一擊。柏拉圖

大喊：荷馬、伊莎多拉、

你、我、我們要死

天才怎樣都行

眼淚多余

在那里是他成為自己所向往的

蠢人把世界壓成平面

中等才能的人受到損害

而天才卻用這面鏡子

照見人世孤寂難耐的美

安詳的初夏

安詳的初夏

孕育一場秘密的風暴

閑言碎語的深處

生活使人太不耐煩

小小的身軀

侵蝕經年累月的疼痛

內部神經紊亂

眼看就要崩潰

崩潰，近在咫尺的崩潰啊！

還有最后一層纖紙

等待最后一擊

要為小小的黃金乳房

付出一切

我想不出還有更好的結局

照例是本地新聞：

疑犯終于落網

溺水的人為一群人所救

“經過了一個小時的搏斗”

這是上午的事，現在

汽笛在落日的余暉中鳴響

輕身的人和善良的人揮手作別

我想不出還有更好的結局

他為一時的沖動內疚，而他們

繼續走過碼頭，繼續行善

車速慢了下來，在下一個街口終于停住

從每一扇窗戶，探出張望的臉

寫作的問題

差不多成了鬼魂

由于近年來，沒有敵人和朋友

我幾乎把你們當作活物

白天黑夜的傾訴

直到今天大風吹去樹梢

和一切幻想

在爽朗的空氣中

讓我嘲笑青春期的瘦子

過分寬大的制服

孩子，你在我懷里睡去

孩子，你在我懷里睡去

你就這樣進入我的苦難

我們在旅途上，正回收家園

像流浪的人一樣，懷著蒼茫的心情

就這么睡吧，孩子

就這樣和我在黃昏里緊緊相偎

讓我忘掉北方

忘掉北方高居天堂的女王

就讓這黃昏的霧氣彌漫

就讓帶著枯葉的枝條從車窗前經過

就讓我的眼睛在碧色的田野上

在不息的旅途

看不見遠處的燈火

一切皆無關

一切皆無關

這大地的修辭

還有肉體自身

什么也擋不住

這冷酷的穿越

直達黑暗的心臟

甚至黑暗的心臟也是空虛

也是多余，它收斂、聚集

深入，一直到達孤絕的存在

這孤絕的存在

當然沒有眼淚

當然沒有生活和愛情

在這個城市里生活了三年

在這個城市里生活了三年

行為無可挑剔

“是個好人，有一個體面的職業

妻子與人為善”

鄰居們會這樣悄悄評論

他們的喜愛發自心底

他們樸素的準則使一個社會健全

但他感到自己立場的匱乏

日復一日，“態度”逐漸消失

因此，夜里他埋首于書本

渴望找到一個立場

像柏拉圖所說：現象后面的真實

這不變的真實，可以支撐他

從下一個街口一直走到市中區

為內心表達

尋找言辭

這并不能改變什么

他穿制服，住在小區的五樓

是一個孩子的父親

年邁父親的兒子，妻子的丈夫

但柏拉圖明白，奧古斯汀明白

唱著歌的孩子，陽光下蜂擁的人群和城市

日復一日，加深著他的深淵

迪蘭·托馬斯

時間能夠說明

這個早熟孩子的才能

也能夠解釋

他何以在越來越深的

冬天的傳送帶上猝然失蹤

嚴厲的校監

寬容了一個人的胡言亂語

原諒他在火紅的青春

訴說一個醫治混亂的連通器

平靜，而又充滿自信

“讓針灸、代數統統見鬼

我不相信……”

他聲調平靜，而又自信

提出了一個整治混亂的療程

但還有細節的缺失

工人和外省的農村

委員會采集樣品

在研究院反復論證

這是心靈與科學的距離

帕斯卡爾明白這不同歷程

蒙田也明白，因此他只熱愛提問

但這個孩子卻不能再等

要跳下歲月的電車

朝相反的街道飛奔

十八歲，他拒絕再長

呵，整個城市目睹了他的瘋狂

所有深夜的出租車

這能夠說明他的怪癖

他的書桌，鬼怪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修辭學越來越困難

鏡子

無法歸入時間的時間，下午五點

你的難題是不能把他當成一個肥胖的

名詞或者動詞，納入某一個集合群

“恒生指數可以進入算術”

但戈德爾已經證明

代數并不純潔，不能成為純形式

因此你沒有一面可以照徹

全身的鏡子，或許多面

鏡子，像他

在異國的天空下，從鏡子中

看見往事

看見細節的頭發奔涌而下

電影院、土耳其地毯

一列遲到地鐵的出口

心靈的老虎有金色的皮毛

為命運的時間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