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改詞（組詩）

十拍子（一）

六月雪，我不覺冷。太陽是不幸的

徒然照耀著北方，我幻想全世界都退去

省略了你

隔著另一條腿，隔著家鄉

我若是凜冽，不贈你猩紅色斗篷

以為奇跡，切除預設的段落。不動聲色

來撞擊，你我四分五裂。趁我有力氣，躲入死角

你的發簪脫落。夢是野蠻的

癡人張開紙糊的翅膀，我看住火

重復這動作，圍攏火。你求助水，實無他法

祈求冰。我不愿被灼傷，你的皮膚很干凈

火用來取暖。南方是你的，風調雨順是你的，三百兩黃金都是你的

青冢是我的，寒鴉落單是我的，一百萬殘兵敗將都是我的

小心地擦去信物，當然的

不存在

十拍子（二）

我從沒見過那么多水

親親的苦艾。陪鄰家的妹妹玩，她說我的前程遠大

飲茶。清晨找食，夜晚游泳

你是一條流亡的魚

不占有鋤頭。向騾馬致意

撫摸麥子，繁殖一朵向陽花。與二賴子打架，打完幫他揉頭頂的腫包

施肥，重新認識糞便。很不在乎西北風，厭惡中年的肚腩

火成為好朋友。尊敬操辦白事的先生。學習孤立自己

村長是一位蒼老的莊稼人，智商高

他懂得天象的秘密，他告訴我，窮人是被馴服的野獸

淡化宗教的浪漫主義，歡迎陌生人

有時大醉，嘔吐，擔心吐出整包的語言，因此少喝一點兒

不相信李俊龍是一個惡棍，但瞧不起他，一直如此。

扔掉手術刀，這算不得典型的傷口，只是

索取愛情的魔術藥水

別出門。你暖我，為你講個小笑話

耐心等家養的白貓在未來突然說人話，一定有這么一天。

萬花筒寬敞，太陽系窄。懷疑父母官。懷疑前排，

懷疑航天器的愛國熱情

端詳鏡中的漢家，請他出來聊天，他不答應——憂郁地盯著我

已經努力克服驕傲、減去壞脾氣、消滅江山的牢騷

期待良辰美景，想象一個快樂的郵差，收發來不及填寫地址的信箋，

交到心上人手里

準備哭。真的在笑

一次次對假期寄予厚望，散步時發呆，發呆時去散步

或許一次意外可能引發一種奇跡，眷戀童話，與勞力者盤點收成

身邊的人也許是對的，我想是這樣，每個人都是哲學家

想當然，走出我家的后門

太多的水，太遼闊了，以至于我望不到前門

菩薩蠻

這靜，覺得孤帆盡的意思

別了秀野堂，滄浪亭我尋一枚青石

你的耕魚軒可存靜氣？老實和尚說無，藝妓說有

天下晨昏，這隱——

城西二里許，殺豬的癡漢接過碎銀子

瓜棚有架，為南極仙翁、為尊長、為小兒

不惹幾寸腌臜氣，醫病梅，寫意

渙散不得。來來來，與你覽門前碧水色

經不起蠻力，周身動搖。軀殼外猶勝風霜

娘娘、娘娘，菩薩、菩薩。扶桑花開了

事佛怎如鬧春光？吹彈破

此杯是溫柔鄉

破陣子

四輪馬車在門口等待著，丹麥就是丹麥

泛濫的禮物盒，不如一句“我愛你”來得結實

也許全世界的圣誕老人都不許你受傷：

他們是男性公民、留白胡子、口袋上還有個補丁。

我說圣誕老人你好，四輪馬車停在門口，你該去看看年輕人的熱鬧

安德森破產了，這個倒霉的失業者

他適合在圣誕夜扮演一個圣誕老人，我引他來到四輪馬車處

愛是去愛的，反對是去反對的。四輪馬車等著小公主

她的小戀人長滿青春痘，紅著臉。安德森說今年的冬天不夠冷

丹麥老了，拉不動雪橇了

女冠子

走山走水，云不說話

我是云，世界上的啞巴都是近親

那又怎么樣？我不會說話，橘子也不會

槍管會說話，它咆哮——

它的聲道不在我理解的范圍

小姑娘也是近親。媽媽說寶貝，我追著你跑

可是你的媽媽累了，住在城郊的養老院

腳趾甲長了，肩胛處有一塊擦傷的痕跡，小腿腫脹

可憐天下父母心，世界上的媽媽都是近親

那又怎么樣？你叫不應媽媽了

她需要休息。小姑娘老了。她變成一個啞巴、一朵云

世界上的云都會下雨

這一朵卻不會

壽南山

七月十五，陰陽大赦

你送我上去的時候說：和叔叔多說會兒話。

我說好。山上是龍山殯儀館，離得不遠是蒙山大佛

進入祭奠區，我整理紙錢與瓜果點心

左邊的那家放著晉劇，我念叨這個魂靈生前定是個戲迷

好吧，爸爸也愛聽戲——會不會搶位置啊？

右邊的這家用保溫瓶帶來熱菜，肉香彌漫

還有一瓶小蘭花汾酒，照片上留著老兩口，笑得很靜，

很靜。我供上昨晚做的餃子和油糕，焚香，灑酒

為爸爸燃著煙。我也點著了，蹲下來，陪他抽支煙

聊著聊著，我忽然想哭了。人多鬼魂多

我和爸爸搶著說話，甚至問他，前天晚上是不是他打開了電視

我記得關了，早晨起來，電視卻放著一部老電影

回到家，我與媽媽談論見聞：

每逢過節，殯儀館的噴泉就開了

設置了3個還是2個免費飲水處，音箱播放歡快的中國樂曲。

媽媽說是了，囑咐我多陪陪孩子，她說照顧完死人還得照顧活人

我說是了。我很靜，很靜的

和爸爸說的話，只有我心里知道

他說得很靜，很靜的時候，他的確在前天晚上看過一部老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