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國
[摘 要]治理“庸官懶政”不能過度迷戀制度理性的魅力,還需從倫理視角出發,尋找防治“庸官懶政”的倫理路徑。從倫理視角審視,“庸官懶政”的本質是一種公職人員的倫理選擇偏差,即公權力代理人放棄權力正當性行使、放逐官場責任倫理擔當。價值觀、權力觀的放逐與迷失是誘發“庸官懶政”的思想觀念根源;激勵、問責的失衡與乏力是引致“庸官懶政”的制度倫理因素;容錯、免責的模糊與懸置是滋生“庸官懶政”的政治生態環境。有效治理與預防“庸官懶政”,亟須推動從政倫理法治化以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重塑政績倫理以促進激勵與問責并重,激活容錯免責機制的功能以培育“為官有為”的倫理氛圍,推進服務型政府建設與國家治理現代化。
[關鍵詞]庸官懶政;倫理誘因;政績正義;容錯免責
中圖分類號:D0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410X(2021)04-0060-08
在人類社會治理的歷史敘事中,政府處于社會治理體系的中心位置,政府及其公職人員的行動對整個社會有著重要影響。其中,他們能否扮演好社會期望的特定身份與諸種角色,主要是由公職人員能否做到勤政廉政所決定的。公職人員能否做到勤政廉政,與其在社會治理中能否積極作為、勇于擔責高度相關。在國內外政府治理實踐中,伴隨著經濟社會發展、科層體制流弊與風險社會的來臨,“政府官員行為特征正在發生重大轉變,政府內部的消極不作為逐漸取代了以往強有力的創新行為”[1],“庸官懶政”已成為阻礙社會創業創新創優的毒瘤,甚至如阿倫特所說的“平庸的惡可以毀掉整個世界”。因此,矯治政府官員庸政懶政、為官不為等“避責”行為,已成為世界范圍內學術界、實踐部門共同面對的吏治難題。
從我國的實踐邏輯看,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就開始著力構建相關問責制度,并持續開展懶政怠政、不作為問題大督查。如中央層面頒布《環境保護督察方案(試行)》《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中國共產黨巡視工作條例》等,近年來的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也多次指出,要“嚴厲整肅庸政懶政怠政行為,要公開曝光、堅決追究責任”。黨的十九大報告再次強調,要“強化監督執紀問責”,很多地方政府也紛紛出臺了針對干部不作為的相關問責制度文本等。從中央到地方,近年來頻頻掀起了形式多樣的治庸風暴,如甘肅省祁連山保護區生態環境問責、河北省張家口市的扶貧問責等。這些從中央到地方的“制度網”或“風暴雨”,彰顯了我們不斷強化防懶治庸問責的決心與懲治力度,目的是讓一些公職人員在社會治理行動中遠離懶政怠政的“魅惑”,并積極履行自己的政治、法律、行政和道德義務。吊詭的是,“疊床架屋的問責制度并沒有必然地帶來良好的治理績效和負責任的政府”[2],甚至出現了越是強化問責,一些官員越不愿為的怪象。
考察國內外的吏治經驗,一般認為“庸官懶政”根源于制度疏漏與法律法規的欠缺,總的治理之道在于沿襲理性主義的制度分析進路,求諸現行監督機制的完善與問責制度的構建等。顯然,面對當下中國政治生態中凸顯的吏治難題,如果“把規則體系搞得極其復雜,制度就會陷于復雜性機能障礙。當公共政策涉及大量具體后果并導致指令性規則激增時,協調成本會滾雪球似地不斷膨脹”[3](P154)。其實,當前“庸官懶政”的形成,是人的思想觀念、制度倫理、生態環境綜合作用的結果。因此,有效治理與預防“庸官懶政”,不能過度迷戀制度理性的魅力,還需從倫理視角出發,尋找治理“庸官懶政”的倫理路徑。由此,本研究基于思想觀念、制度倫理、生態環境等維度,對“庸官懶政”進行綜合診斷,并為破解“庸官懶政”這一吏治難題提出可行的政策建議,進而推進服務型政府建設與國家治理現代化。
一、“庸官懶政”:一種公職人員的倫理選擇偏差
關于“庸官懶政”的內涵,學界直接討論的文獻較少。總體上,學者多將“庸官懶政”與“為官不為”相提并論,并且見仁見智。有學者強調,“庸官懶政”指“領導干部不能有效履職,在其崗位上未能有所作為,或者其行政過程與領導者的崗位標準之間存在較大落差”[4];有學者認為,“庸官懶政”屬于行政不作為的違法行為[5];有學者認為,“庸官懶政”現象廣泛存在于行政、司法、監督等各個領域,它的存在顯著制約了政府的權威,降低了政府的效率,變相給腐敗提供了一種滋生的環境[6];有學者指出,“庸官懶政”現象在某種程度上是古代政治體制中殘留的因素在不同時期政治生態要素變化中產生的一種“政治化學反應”,表現為一種特定指稱的異化的政治形態——不作為政治[7];有學者描述,“庸官懶政”表現為怕政、懶政、怠政,以及選擇性地“有所為而有所不為”這一新官場現象[8]。以上觀點盡管各有側重,仍可以從中發現一條從主體、行為到結果維度闡釋“庸官懶政”的概念邏輯。我們認為,“庸官懶政”是指作為公共權力代理人的黨政干部等公職人員,在負有應當積極履行崗位職責義務的范圍內,有能力卻不愿擔當、能力不足卻又不思進取,呈現未能主動、及時、有效履行,甚至不履行或拒絕履行相關義務,導致其權力行使情況無法適應社會治理要求、難以滿足民眾訴求、不能增進公共利益等,從而應該受到制度規制與倫理規范的行為。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面臨著雙重轉型,即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中國的雙重轉型也意味著“雙重挑戰”,既要建構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現代社會相適應的制度體系,又要思考在大量現實問題涌現而有效新制度尚未生成的境況下,如何集中資源、突破常規以促進經濟社會治理的有序、有效等。特別是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帶來的體制轉軌、社會轉型的加速化,意味著傳統社會結構的日益崩解與社會利益分配格局的重大調整,經濟高速增長與社會發展不平衡、不協調的矛盾逐漸激化,一些地方或領域的混亂、沖突、失序等狀態也逐漸顯現。換言之,當下中國正面臨傳統、現代和后現代的共存、沖突與交融的態勢,涌現的現實問題加劇了整體社會的不可治理性程度,對政府及其公職人員的治理能力提出了嚴峻挑戰。正是在當前的社會境況下,一些公職人員產生了“只要不出事,寧愿不做事”的“庸官懶政”心態與行動。
一般來說,“庸官懶政”是相對于“為官有為”而言的,核心在于如何行使公共權力。公共行政的根本屬性是公共性,它決定了公職人員的職業素養與從政道德必須是為服務民眾、勤政奉公、勇于擔責等。1883年美國國會通過的《彭德爾頓法案》明確指出,官員的公共職位不應該是黨派私產,而是一種公共職責[9](P14),行政官員的工作本質是向社會提供公共服務。公共服務的職業倫理要求:“作為一名公共行政人員,你不僅有義務實現效率和效能,還要對許多幫助界定公共利益的實體作出回應,這些實體包括民選官員、立法機構成員、顧客或選民團體及普通公民等……要完成這樣的重任,其途徑是相當復雜的,當然回報也是特別的。在為公眾提供服務的過程中,你可以獲得一種特殊的成就感和個人滿足感,這一切都源于為他人提供服務及對公共利益的追求。”[10](P1)作為馬克思主義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其執政的理論邏輯與實踐邏輯表明,黨政干部是公權力的行使主體,而黨政干部的權力來自人民的授予。現行憲法第二條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黨章也確認“黨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因此,公共權力體現出一種委托-代理關系。基于這種委托-代理關系,作為公共權力代理人的黨政干部在政治思想上要勇于擔責,在社會治理行動中要勤政務實,忠誠地履行權力的契約責任,要代表委托人作出客觀、公平、公正、專業的判斷,并完全擺脫個人利益因素的侵擾,以維護公平正義、謀求民生福祉、促進公共利益最大化,這也是公職人員權力道德邏輯的倫理期待與本質展現。
黨的十八大以來,反腐敗行動不斷向縱深推進,“八項規定”的踐行、“問責”的強化、反“四風”的發威等釋放了較大的威懾功能。“在空間布局上是‘老虎‘蒼蠅‘狐貍一起打;在時序安排上是前期以治標為主,為后期的治本贏得時間并創造條件;在邏輯理路上是以追懲式反腐行動的震懾力創造‘不敢腐的政治氛圍,以‘權力入籠構建‘不能腐的制度環境,以構建優質的政治生態上升至‘不想腐的倫理境界”[11], 腐敗現象得到了較好遏制,紀律性、廉潔度明顯好轉。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黨紀黨規嚴厲執行、反腐壓力持續遞增,一些官員卻發出了“官不聊生”“為官不易”的哀嘆,進而滋生了“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的新腐敗形態。當前,“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有多種表現“癥狀”:“一是能力不足而‘不能為,二是動力不足而‘不想為,三是擔當不足而‘不敢為”[12]。
“為官不為”的表現“癥狀”可概括為消極懈怠、不想作為,畏首畏尾、不敢作為,花拳繡腿、不真作為,能力不足、不善作為四個方面[13]。因此,我國政治生態環境已經從局部惡化的官員腐敗“病灶”轉變為嚴重的“庸官懶政”癥候。
面對當下中國政治生態中凸顯的吏治難題,強化問責制度建設無疑是“破解地方政府官員規避責任,敦促其主動、積極作為的重要途徑”[14],但這些從中央到地方的“制度網”或“防火墻”,這些過于迷戀或夸大制度理性的重大舉措與行動,并未能取得治理“庸官懶政”的預期效果。究其緣由,“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本質是一種公職人員的倫理選擇偏差,即公權力代理人放棄權力正當性行使、放逐官場責任倫理擔當。如果過于迷戀“以制度約束權力”,忽視對公權力的倫理規訓與道德控制,往往導致制度異化,進而掉進“錢穆制度陷阱”。對于公職人員來說,“在沒有強制威脅時也自愿履行自己的政治、法律和道德義務并公平參與共同利益的實現,這特別適用于國家、法律機構管理者”[15](P10)。在社會治理活動中,公職人員如果沒有足夠的職業倫理、從政道德與個體美德,那么,法治政府、法治國家、法治社會的穩定存續與共生共在是難以想象的。“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現象的形成,實質是人的思想觀念、制度倫理、生態環境綜合作用的結果,
尤其是對于黨政干部等公職人員來說,“首要的道德事實是責任和義務,行使權力必須以遵循道德邏輯為前提”[16]。在面臨個人利益、公共利益選擇時,黨政干部的公權力必須“以全體人民的名義為全體人民謀福利”[17](P145),公權力的行使必須把公共利益置于優先、最高地位,既要體現公權力的工具屬性的善,也要彰顯公權力目的屬性的善。由此可見,“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是黨政干部等公職人員公權力異化的一種重要表征,是黨政干部對履行崗位職責的主體性缺位,沒有積極作為、勇于擔責,進而損害公共利益、延誤地方社會發展、引發政府信任危機。更重要是“這種不作為的心態具有傳染性,很容易呈現‘集體感染的政治生態反應”[8]。
總之,從本質上說,“庸官懶政”是一種公職人員的倫理選擇偏差,涉及個體、群體及組織機構在公共管理實踐中的倫理觀念、倫理活動與倫理規范,背離了黨政干部應該是“為人民服務”宗旨踐行者的倫理角色。對“庸官懶政”這個吏治難題,學術界與實踐部門不能過度迷戀制度理性,僅從法學、行政學視野探討治理策略,還需要另辟蹊徑,即從倫理學視角,基于思想觀念、制度倫理、生態環境等多個維度進行綜合診斷,并提出可欲的實踐路徑,進而推動服務型政府建設與國家治理現代化。特別是“由于道德責任的確立,行政責任與法律責任才有效地統合在了一起,才有充分實現的可能性”[18](P235),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成了“庸官懶政”治理的倫理路徑的正當性。
二、“庸官懶政”的倫理誘因
對“庸官懶政”進行診斷與分析,可以發現其存在諸多倫理誘因:價值觀、權力觀的放逐與迷失是誘發“庸官懶政”的思想觀念根源,激勵、問責的失衡與乏力是引致“庸官懶政”的制度倫理因素,容錯、免責的模糊與懸置是滋生“庸官懶政”的政治生態環境。
(一)價值觀、權力觀的放逐與迷失:誘發“庸官懶政”的思想觀念根源
四十余年的改革開放,使我國的經濟社會發生了深刻、劇烈、復雜的轉型與嬗變。市場經濟的交易性、資本的逐利性、行為的功利化,對人們的傳統意識、價值觀念、責任感等造成了巨大的沖擊。特別是后現代主義思潮逐漸滲透到當前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產生了持續而深刻的影響。后現代主義既源自現代主義,又反叛現代主義。它突出否定性與多中心、強調破碎性與非連續性,并反對同一性與權威主義、抵制思想觀念一元化與確定性,以試圖建構一種去中心、無權威、差異化、不確定的多樣化世界。后現代主義者認為,理想、信念是虛幻縹緲的烏托邦,是不切實際的騙人的東西,正如哈維所言:“現代主義在很大程度上表達的是對美好未來的追求,盡管這樣一種追求由于遭到不斷的幻滅而往往引發受害妄想,但是,后現代主義的典型表現卻是拋開了這個追求。”[19](P53-54)后現代主義還著力消解責任,認為“責任是現代主義者一廂情愿地戴在自己身上的枷鎖,后現代人完全沒有必要去理會責任,更沒有必要讓責任的重擔壓垮自己的雙肩”[20]。后現代主義否定權威與同一性,漠視理想與責任的態度,對人們的理想建樹、責任感培育構成挑戰與威脅,極易使市場經濟背景下的黨政干部的價值觀、權力觀偏離道德邏輯,出現多元化傾向。事實證明,正是受這些因素的解構,許多黨政干部放逐了價值觀、使命感與責任心,拋棄了宗旨意識、為人民服務、集體主義、大公無私等理想信念。鮑曼指出:“我們的時代是一個強烈地感受到了道德模糊性的時代,這個時代給我們提供了以前從未享受過的選擇自由,同時把我們拋入了一種以前從未如此令人煩惱的不確定狀態。我們對任何宣布為絕對可靠的東西都表示懷疑。這就是后現代道德危機。”[21](P24)正是這種“道德模糊”,加上“遵循享樂、追尋眼前的快感、培養自我表現的生活方式、發展自戀和自私的人格類型”[22](P165)等觀念的侵蝕,使一些黨政干部價值觀模糊、權力觀迷失,形成庸政懶政怠政,出現了“在崗卻不在狀態、在位卻不在謀事”的“庸官懶政”難題。
(二)激勵、問責的失衡與乏力:引致“庸官懶政”的制度倫理因素
“庸官懶政”的蔓延除觀念誘因外,還有其制度方面的根源,具體體現在激勵、問責的失衡與乏力。一般來說,公共組織調動組織成員朝著組織目標開展行動的路徑包括兩方面:激勵及問責,前者即積極鼓勵,后者即消極懲罰。我國對黨政干部的激勵主要表現在薪資待遇、政績(績效)考核、職務職級晉升等方面,這些規定散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及其配套法規,以及中共中央、組織部門的黨紀政紀文件中。當前黨政干部激勵制度還不完善,如黨政干部薪資待遇不適應社會經濟發展狀況,地區、部門差異化不明顯,尤其是部門內部缺乏梯級激勵等。在反腐敗行動、“八項規定”、反“四風”向縱深推進的態勢下,部分黨政干部的不法、灰色、隱性收入銳減而產生心理失衡,進而不愿積極作為。在政績考核方面,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傾向于“顯性”考核。新中國成立后直到改革開放前,我們在選拔考核領導干部時主要基于政治立場、意識形態、理想信念等方面的審核與鑒定,即以單一的政治指標為主。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隨著“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黨的基本政策路線的確定與實施,在選拔考核領導干部時則強調對其業績尤其是經濟增長業績的考查,即以單一GDP指標為主。在以GDP為主的政績考核制度下,各地方政府在“發展主義”導向的政策刺激下,開展了以“經濟增長為目標的晉升錦標賽”[23]。對教育文化、勞動就業、居民收入、社會保障等體現公共利益目標的綜合性考評、對“為官不為”等“隱性”政績的考核則缺乏具體、可操作、系統性的考核辦法與問責體系,更沒有統一的相關法律規范,甚至“各地行政效能考評都處在探索階段,還存在著主觀隨意、暗箱操作、群眾參與不夠等諸多問題,這就使得考評無法真正起到獎能懲庸、獎勤罰懶的作用”[24]。另外,在“人人都有麥克風”“人人皆為發言人”的自媒體時代,網絡民意成為監督政府行為的一股強大力量。因為擔心各種非理性網絡輿論壓力的苛責,一些黨政干部在公共決策時往往不愿意積極作為,表現出猶豫、退縮或“不決策”等。
(三)容錯、免責的模糊與懸置:滋生“庸官懶政”的政治生態環境
“庸官懶政”的蔓延與一定的環境氛圍有關,如政治生態、官場規則、社會包容等狀況。尤其是當前還缺少科學合理的容錯、免責機制,難以形成排斥“庸官懶政”的環境氛圍。責任政治是現代政治的基本價值理念,“問責”是民主治理的重要標志。然而,事物的發展通常是螺旋式演進的,人類的認識也有一個不斷向前推移的曲折復雜、無限漸進的過程。面對具體而復雜的認知情境,人們難免會“在實踐上和理論上出差錯,從歪曲的、片面的、錯誤的前提出發,循著錯誤的、彎曲的、不可靠的道路行進,往往當正確的東西碰到鼻子尖的時候還沒有得到它”[25](P499)。基于人的認識的有限理性、改革進入深水區的困境,以及社會高度復雜性、不確定性等,黨政干部等公職人員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考慮好所有情形后再開展社會治理行動,由此在社會治理中出現偏誤、失敗也在所難免。因此,對于一些符合容錯、免責情形的黨政官員給予寬容或免責,既符合知行邏輯,也適切從政倫理。
容錯、免責機制是指“對于在推進改革、工作創新中未能取得預期效果但免予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的理念和制度規定”[26]。
容錯、免責既能使公權力回歸本質,又可以激發黨政干部創新創業活力,體現了尊重人的認知有限性與規律客觀性的有機統一。
近年來我國已經對容錯、免責的政策與實踐層面開展積極探索,如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要“寬容改革失誤”;國務院在2016年和2017年連續將“健全激勵機制和容錯糾錯機制”寫進政府工作報告,“給干事者鼓勁、為擔當者撐腰”,激勵黨政干部主動作為、干事創業;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特別強調,要“建立容錯糾錯機制,寬容干部在工作中特別是改革創新中的失誤”等。在地方層面,一些地方政府陸續將容錯免責寫入保護改革創新的地方性法規,如《湖北省全面深化改革促進條例》《江蘇省進一步健全容錯糾錯機制的辦法》等。然而,盡管我們高度重視容錯糾錯機制建設,但當前相關規定僅限于部分地方的政策實踐,并呈現“碎片化”狀態,尚未出臺全國性的黨政干部容錯規定,更沒有統一的相關法律規范。容錯、免責機制還處于模糊與懸置狀態,相關內容與程序缺少法律規范,難以形成激發黨政干部創新創業的環境氛圍。
三、治理“庸官懶政”的倫理路徑
要想有效治理與預防“庸官懶政”,讓公職人員在社會治理行動中遠離懶政怠政的“魅惑”,當前亟須從推動從政倫理法制化以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重塑政績倫理以促進激勵與問責并重,以及激活容錯免責機制的功能以培育“為官有為”的倫理氛圍等方面下大力氣,進而推進服務型政府建設與國家治理現代化。
(一)推動從政倫理法治化: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
從政倫理法治化,即通過“對政治共同體道德最低標準的規范性陳述”[18](P137),把基本的、普遍的道德倫理上升為法律,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換言之,要促進倫理行為規范的法制化,以明晰哪些行為是道德的、哪些行為是不道德的,哪些行為是社會所期待的,哪些行為是與社會期待相違背的。考察域外矯治為官不為、庸政懶政的經驗發現,從政倫理法制化已成為通行做法。在經歷了漫長的啟蒙運動、宗教改革后,西方進入了韋伯所謂的“法理型社會”,“現代倫理思潮與現代立法實踐結合,在普遍性和根本性的相似旗幟下找到了根本的解決途徑”[21](P10)。因此,西方社會重視從倫理立法上規范、約束公職人員的從政道德。目前世界上許多國家已制定從政倫理法,倫理法制化已成為一種趨勢,尤以美國較為典型。如1881年美國建立“文官改革同盟”,目標之一是提升公職人員的道德風氣;1958年美國國會通過《公職人員倫理準則》,要求政務官、業務官公務活動必須遵守倫理規范;1978年美國國會通過了長達七萬字的《政府道德法》,詳細、明確地規定了防范公職人員利益沖突的廉政倫理約束;1992年美國政府倫理辦公室出臺《行政部門雇員倫理行為準則》,內容更詳細,更加注重行政倫理規范的引導與約束功能等。從政倫理法制化在亞洲也得到重視,如韓國1981年頒布《公職人員道德法》,日本1999年通過《國家公務員倫理法》等。我國從政倫理法制化起步較晚,一些含有行政倫理的規范散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等法律法規與黨紀政紀文本中。2005年1月,中共中央頒布的《建立健全教育制度、監督并重的懲治和預防腐敗體系實施綱要》首次明確提出,要“探索制定公務員從政道德方面的法律法規”,建設行政倫理法規體系,以便公職人員的公權力能夠較好地受到社會監督。然而,總的來看我國目前還沒有嚴格的從政倫理立法。矯治“為官不為”的制度建構,當務之急是推動從政倫理法制化,以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我國制定行政倫理法可以分三個層次:一是制定公職人員公共服務道德準則;二是制定公職人員行政倫理法;三是制定政府倫理法。其中,核心是公職人員行政倫理法。需要強調的是,推動行政倫理法制化,要以厚植公職人員價值觀為靈魂、以促進激勵與問責的具體制度為抓手,注重勤政倫理規范的指引與約束。尤其是以公職人員職業道德為基礎,“建構以預防為主、倫理標準清楚、公職人員隨手可得、權利與義務明確、符合我國文化傳統和國情的行政倫理專門法典”[27],增強職業道德的強制力,并通過倫理教育將其內化為公職人員的倫理行動,從而對公職人員的以權謀私、不作為、決策失誤等倫理失范行為進行規訓、引導與制約,提升公共管理活動的公共性。
(二)重塑政績倫理:促進激勵與問責并重
黨政干部的政績觀不僅反映其權力觀,也彰顯其從政的價值取向。科學、合理的績效考核,既是提升公共決策公共性、實現地方社會健康發展的有效途徑,又是調動黨政干部積極性、創造性,激發其創新創業活力、推動改革不斷深化的重要保障。因此,“政績評價是否科學、客觀、公正,對干部的工作有著重要的激勵作用。正確的用人導向會引導干部樹立正確的政績觀”[28](P20)。我國黨政干部政績考核體系存在較強的片面性,宏觀指標偏重經濟發展與GDP增長,注重“顯績”、輕視“潛績”。這種非正義的政績考核制度,注重工具主義的導向,“經濟增長的政策目標高于一切,社會政策必須服從于它”[29],往往忽視了對社會保障、環境保護、教育均衡等民生問題的關注。然而,“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正像真理是思想體系的首要價值一樣……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們如何有效率和有條理,只要它們不正義,就必須加以改造或廢除”[30](P3)。矯治“庸官懶政”或“為官不為”癥狀,必須摒棄以GDP為主要衡量尺度的政績考核制度,堅持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為指引,構建政績評判的科學體系與倫理標準,重鑄政績倫理。“政績考核要突出科學發展導向,不能僅僅把地區生產總值及增長率作為考核評價政績的主要指標,要更加重視科技創新、教育文化、勞動就業、居民收入、社會保障、人民健康狀況的考核”[31]。重塑政績正義,要促進激勵與問責并重,進而形成“潛績”與“顯績”相結合的綜合評價模式。一方面,可以激勵黨政干部積極作為,在行使權力時以遵循職業倫理、道德邏輯為基礎,使其個人目標與組織目標相一致,堅定為人民服務的核心理念;另一方面,針對一些黨政干部在“教育文化、勞動就業、居民收入、社會保障、人民健康”等領域有意規避風險、逃避責任的懶政庸政怠政等“為官不為”行為,進行政治問責與道德規控,以矯正其倫理失范行為。
(三)激活容錯免責機制的功能:培育“為官有為”的倫理氛圍
當前,我國進入經濟增長速度換檔期、產業結構調整陣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的“三期疊加”階段,延續多年的改革已進入攻堅期、深水區,涉及的利益結構錯綜復雜,祛除利益固化藩籬的阻力很大。為了應對這種復雜情勢,各級黨政干部既要心中有戒、強化責任擔當,也要敢于探索、勇于創新,不斷尋求破解改革發展難題的新思維、新思路與新方法,突破深化改革的“中梗阻”。為了鼓勵黨政干部在全面深化改革的攻堅戰中“敢于作為”,我們亟須建構以人為本的容錯免責機制,激活容錯免責的糾偏功能,培育“為官有為”的倫理環境,保障黨政干部“積極進取、敢于擔當”,推動改革不斷深化。容錯的基本要義在于堅持對黨政干部失職行為進行責任追究的同時,也有條件地允許黨政干部在推進改革過程中存在失誤、甚至失敗,提倡對改革創新行為有理有據地容錯免責。隨著容錯免責機制建設受到黨和政府的高度重視與逐步推進,不少地方政府基于當地經濟社會發展及改革進程實際,陸續頒布了一些關于領導干部容錯免責機制的政策性文件。總體而言,當前的容錯免責制度建設尚處于初步階段,存在邊界與尺度模糊問題,未形成統一、規范、具體、權威的容錯免責制度體系,表現為“容錯主體存疑,缺乏有效性;容錯內容模糊,缺少針對性;容錯形式不明,欠缺操作性”[32]。建構以人為本的容錯免責機制,需要在三個方面下功夫。一是在總結地方實踐探索的基礎上,加快容錯免責機制立法進程。通過立法設定容錯底線、免責上線,依法裁定容錯免責邊界,為容錯免責提供合法性根基。二是在秉持“三個區分開來”原則的基礎上,明晰容錯免責的合理限度。所謂“三個區分開來”,具體是指“把干部在推進改革中因缺乏經驗、先行先試出現的失誤和錯誤,同明知故犯的違紀違法行為區分開來;把上級尚無明確限制的探索性實驗中的失誤和錯誤,同上級明令禁止后依然我行我素的違紀違法行為區分開來;把為推動改革的無意過失與為謀取私利的故意行為區分開來”[33]。三是在強化問責的基礎上,推進容錯免責機制的健康運行。盡管容錯與問責具有不同的語境、前提、邏輯與分析理路,但二者都著眼于促進黨政干部公權力的規范運行、績效提升與目的之善。由此,實現容錯與問責的同步推進、攜手前行,有利于形成“為官有為”的倫理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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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