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祿青
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而氣候變化是目前全球最重要最緊迫的議題之一,也是人類面臨的更長期更廣泛更深層次的危機。世界氣象組織的報告顯示,2019年全球平均溫度比工業化前水平高出1.1℃。這距離《巴黎協定》提出把全球平均氣溫較工業化前水平升高幅度控制在2℃之內、并盡可能把升溫控制在1.5℃之內的目標值已迫在眉睫,所以應對全球氣候變暖已成為國際社會的重要共識,許多國家紛紛提出了碳達峰、碳中和的目標愿景并開始付諸行動。
2020年9月22日,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向全世界莊嚴宣布:“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這充分展現了中國應對全球氣球變化的負責任大國擔當。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一場硬仗,也是對我們黨治國理政能力的一場大考,事關中國的綠色轉型和高質量發展,事關中華民族的永續發展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必須敢于直面挑戰、采取行動、奮力實現。
未來幾十年,中國經濟社會必將發生廣泛而深刻的變革。為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世界和中國面臨的主要挑戰是什么?如何加強國際社會合作,共建清潔美麗世界?碳達峰、碳中和會給哪些行業帶來發展機遇?在由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主辦、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承辦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 2021年會上,眾多政府官員、專家學者、企業精英等圍繞碳達峰、碳中和話題深入交流、獻計獻策。
實現“雙碳”目標 任重而道遠
碳達峰就是二氧化碳的排放量達到峰值之后不再增長,隨后逐步降低;而碳中和就是要采取植樹造林、節能減排等各種方式全部抵消所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從而達到二氧化碳凈排放量為零的目標。
作為知名的氣候經濟學家和發展經濟學家,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尼古拉斯·斯特恩表示,凈零排放對全世界很有必要,這樣才能將溫度穩住而不再上升。未來20年,基礎設施建設還將持續,甚至翻番,這些新的基礎設施如果不提升其能效,那就無法實現凈零排放,現在就要作出決定并采取強有力的行動。
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中國由于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基于人口規模和工業化、城鎮化進程的需求,碳排放總量多年位居世界第一。對此,尼古拉斯·斯特恩認為,中國在很多領域都是排名第一的世界大國,在排放方面也是大國。目前中國在進行大規模基礎設施投資,只有中國采取措施減少排放,全球才能快速減少排放,所以中國控制溫室氣體的排放非常重要。
麥肯錫公司董事長、全球總裁施南德也表示,巴黎協定的目標能否實現,什么時候實現,氣候行動尤其是脫碳行動,對中國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中國在全球的碳排放比較高。未來氣候變化還會使全球更加炎熱,熱浪將會影響到1000萬人,所以一定要適應氣候變化,個人和企業必須了解氣候變化的影響。
“十四五”時期中國進入新發展階段,踏上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生態環境部部長黃潤秋指出,當前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和生態環境保護工作任重道遠,生態環境保護結構性、根源性、趨勢性壓力總體上尚未根本緩解,最突出的是“三個沒有根本改變”,也就是以重化工為主的產業結構,以煤為主的能源結構和以公路貨運為主的運輸結構沒有根本改變,污染物排放和生態破壞的嚴峻形勢沒有根本改變,生態環境事件多發頻發的高風險態勢沒有根本改變。
黃潤秋強調,當前中國距離實現碳達峰目標已不足10年,從碳達峰到實現碳中和目標也僅有30年,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實現碳達峰、碳中和遠景目標時間更緊、幅度更大、困難更多、任務異常艱巨。
對于中國面臨的巨大減碳壓力,清華大學氣候變化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李政也深有同感。他認為,主要是因為中國正處在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與發達國家和地區相比,中國從碳達峰到實現碳中和的時間要短得多,因此要付出更加艱苦的努力。從能源系統來講,要從一次能源的來源、中間轉化技術以及需求側的利用方式和技術創新上發生深刻變化,根本特征是要實現以煤炭等化石能源為主的系統轉變為以非化石能源為主的系統。
根據清華大學氣候變化研究院發布的長期低碳發展戰略報告,在溫升2℃目標下,2050年非化石能源要占到70%以上,終端電力比重要占到55%。而按照溫升1.5℃的目標,非化石能源要達到85%以上,終端電力比重要達到68%以上。
李政表示,碳達峰和碳中和是相互關聯的兩個階段,其辯證關系是此快彼快、此低彼易、此緩彼難,因此“十四五”是一個關鍵期和窗口期,需要迎難而上、只爭朝夕。
加強團結合作 共建美麗家園
發達國家應如何支持發展中國家降低排放,盡早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的目標?尼古拉斯·斯特恩表示,技術變化非常迅速,發展中國家可以利用技術后發優勢直接跳過某些發展階段實現新技術應用;與此同時,富裕國家也有責任幫助這些國家迅速邁向低碳發展。由于發達國家擁有良好的技術和金融優勢,在技術、資本等方面,發達國家有義務以正確的條件支持發展中國家。
為了控制全球氣候升溫不超過2℃,一個國家不可能單打獨斗,需要各個國家共同合作。施耐德電氣董事會主席、首席執行官趙國華認為,有兩項關鍵技術今后可以引發顛覆性變化,一是電氣的數字化。引入數字化,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利用能源,提高生產效率,減少排放和電力消耗。二是綠色的電氣化。電氣化是唯一可使能源脫碳的方式,也是工業發展的方向,但發電企業90%的電力來自于傳統能源,如果實現合作,至少可以大幅減少碳排放。
碳達峰、碳中和的主要任務是調整能源結構,推進綠色技術創新,形成綠色低碳的生產生活方式等。由于我國距離實現碳達峰目標僅剩不到10年,所以時間非常緊迫。
對此,生態環境部研究員、原國家生態環境保護督察專員夏光表示,必須通過制定相關政策向全社會提供為實現“雙碳”目標而共同奮斗的驅動力,總體來講,可以分解為三個方面:推動力、拉動力、行動力。
第一,推動力是指由政府實施管制性政策。要制定全國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的控制規劃和計劃,確定到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的最高限值。根據各地現有的排放程度、經濟發展水平、未來排放需求等綜合因素,把全國總量分解到各個省份,再依次分解到各個城市、企業和單位,讓每個人都知曉碳達峰與自己息息相關。各級政府還要制定高碳低碳產業目錄,限制高能耗、高排放產業的發展。
第二,拉動力是指通過市場提供激勵引導性政策。由于要進行廣泛、深刻的綠色技術革命,就必須讓市場主體有積極性研發新技術,這方面有很多市場化的制度。比如綠色投資、碳交易、綠色信貸、稅收減免、財政補貼、生態補償、低碳示范合作項目等。
第三,行動力就是要增強社會的行動能力。比如更廣泛地宣傳雙碳目標的重要意義,動員公眾積極參與,形成綠色發展和綠色生活的意識,采取更多鼓勵性政策,鼓勵公眾節約能源、合理膳食、垃圾分類、低碳出行、公共交通、循環利用、美化家庭,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改善生活,形成低碳節約的生活方式。通過建立城市綠色低碳生活方式排名和綠色低碳行動積分獎勵等各種措施,推動建設節約型機關、綠色學校等。
百威是一家在數字化實踐當中加速創新的傳統制造企業,除了致力于自身發展,也與供應商和行業伙伴攜手并進,努力推動中國啤酒行業的轉型升級,使其更加高端化、智能化和綠色化。
據百威全球首席執行官薄睿拓介紹,2020年位于四川省資陽市的百威啤酒廠通過電力購買協議,成為國內啤酒行業首個100%使用可再生電力生產的工廠。今年又通過電力購買協議實現武漢和昆明兩家啤酒廠100%使用可再生電力生產。百威最大的分布式光伏電站安裝在福建莆田啤酒廠的屋頂上。此外還使用天然氣鍋爐代替燃煤鍋爐,安裝LED照明設備,并要求購買標有一級能效的冰箱和冰柜。
薄睿拓表示,應對氣候變化需要通力合作,以綠色物流為例,百威正在與合作伙伴協作,控制物流當中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百威還設定了科學的減碳目標和減排強度,配置了216輛清潔能源汽車。此外,還與中國的物流供應商簽署新的協議,承諾到2025年之前配置清潔能源卡車的占比要達到50%。供應商和社區也是百威可持續發展道路上重要的合作伙伴,通過100家加速器項目,積極緊密地與供應商和初創企業協作,旨在2025年之前解決100項挑戰,并且促成其與世界銀行可持續發展基金的合作。
中國正在加速構建共商共建共享共贏新格局,中國應對氣候變化的承諾,讓中外企業有信心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薄睿拓強調,應對氣候變化和可持續發展所需要的資源、技術和知識,只有通過協調共享才能發揮作用,擴大創新規模,在整個社區當中增強韌性。
把握綠色機遇 推進創新發展
為實現“十四五”規劃目標,助力碳達峰、碳中和,中國將采取什么樣的舉措?全國政協副主席、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主任何立峰表示,“十四五”時期中國將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把發展經濟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協同推進科技創新、產業升級、綠色發展和數字化轉型。
何立峰指出,促進發展方式綠色轉型,堅決遏制高耗能、高排放項目盲目發展,推進重點行業和重要領域綠色化改造,加快發展綠色經濟。
何立峰強調,要持續改善環境質量,深入開展污染防治行動,全面提升環境基礎設施水平,制定和實施2030年前碳排放達峰行動方案,完善能源消費總量和強度雙控制度。
面對復雜形勢和諸多挑戰,黃潤秋也表示,我國將堅定不移貫徹新發展理念,以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為引領,以減污降碳為主抓手,加快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產業結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空間格局,堅定不移走生態優先、綠色低碳的高質量發展道路。一是加快發展方式綠色轉型;二是深入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三是積極推進應對氣候變化工作;四是完善綠色低碳政策和市場體系;五是廣泛培育綠色低碳生活方式。
對于“雙碳”目標下的發展方式和發展機遇,尼古拉斯·斯特恩認為,首先不要再投資煤炭等化石能源,有很多積極措施可以采取,比如發展可再生能源、新能源,交通和農業的改進以及林業發展。這些新做法中有很多發展機遇和就業機會,當然有些工作也會被擱置,這就是轉型。其次,城市非常重要,中國提出建立更清潔、更緊湊的城市發展目標,可以為全球樹立一個標準。第三是電力,目前中國的電網有時候效率和作用欠佳,這涉及電力市場和電力結構的改革。
碳達峰、碳中和是一項系統工程,其中電力行業肩負著重要的歷史使命。根據國際能源署的統計,2019年中國的碳排放總量是113億噸,能源領域碳排放是98億噸,占到87%。其中電力行業的碳排放是42億噸,占全國碳排放總量的37%。
中國華能集團董事長、中國工程院院士舒印彪表示,再電氣化是實現雙碳目標的重要途徑,就是要在能源生產側實現清潔替代,在能源消費側實現電能替代,以電為中心,電力系統為平臺,清潔化、電氣化、數字化、標準化為路線,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體系。要在生產側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可再生能源通過轉化為電力加以高效利用。在消費側,工業、交通和建筑等行業要大幅提升電氣化水平,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加快控碳、脫碳,在傳統電氣化基礎上建設高度的電氣化社會。
對于如何構建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舒印彪認為,新型電力系統具有四個方面的基本特征:一是廣泛互聯;二是智能互動;三是實現靈活柔性;四是確保安全可控。
李政也表示,要實現“雙碳”目標,需要從經濟的供給側和需求側推進技術創新。能源低碳轉型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按照清華大學的測算,實現溫升2℃目標導向的轉型路徑,2020年到2050年能源系統需要新增投資約100萬億元,占每年GDP的1.5%~2%,而要實現溫升1.5℃的目標,需要新增投資約138萬億元,超過每年GDP的2.5%。能源轉型會帶來新的增長點和新的就業機會,支撐高質量經濟發展,因此付出這樣的成本是值得的。
魏橋創業集團是一家大型民營企業,專注于紡織業和鋁業,經過40多年的發展,迄今已成為這兩個行業中世界級的領先企業。該企業通過使用可再生能源、發展循環經濟、加強技術創新等舉措,把綠色低碳的約束變成了發展動力。
“過去總認為投入更多精力和財力在可持續發展方面,會給企業發展帶來很多負擔,現在我們認為追求高質量發展、綠色發展跟企業自身的發展是不矛盾的,完全可以相互融合在一起。在追求高質量發展和可持續發展過程中,實際上給我們賦予了更新的競爭力和生命力。”魏橋創業集團董事長張波如是說。
對此,高瓴資本集團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張磊也表示認同,他指出,中國實現碳中和是可行的,并且能帶來多重效應。應對氣候變化的政策行動不會阻礙經濟發展,而且還有利于提升經濟發展的質量。碳中和會帶來許多新的經濟增長點,在低碳領域會涌現更多高質量的就業和創新機會,帶來經濟競爭力的提升和經濟社會環境效益。
在全球處于高碳向低碳和零碳轉型的重要時期,PE/VC機構有哪些投資機會呢?張磊表示,在這個時期,將有力地引導大量社會資本轉向碳中和領域,綠色股權投資正當其時。
據了解,高瓴資本在新能源技術、工程材料、綠色經濟方面制定了一個碳中和技術路線圖,深入布局了光伏、新能源汽車、芯片等產業鏈供應鏈。同時運用啞鈴理論,用科技助推傳統企業和傳統產業轉型升級。
中國已經承諾“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展望未來,施南德認為,疫情之后對中國具有獨特的機遇,可以加速向碳達峰、碳中和邁進。
施南德表示,中國在工業、煤炭、水泥行業需要采取新的行動,并在未來30年內改變能源結構,而打造氫能經濟是一個關鍵元素,政府可以制定一些措施來推動氫市場發展。根據麥肯錫的研究,中國經濟對氫能的需求現在幾乎為零,但到2030年可能增加到1800萬噸,主要來自于鋼鐵和運輸行業。此外利用碳封存技術可以將煤炭轉化為低碳能源,推廣植樹造林也是把握這一輪機遇的重要元素。
施南德指出,中國的脫碳會顛覆現有的商業模式,可利用電商來支持綠色行動,鼓勵消費者作出低碳決策,使其消費習慣更加環保。環境和經濟也是不可分割的,政府可以進一步支持綠色金融,推廣綠色債券,推動全國碳市場建設。可持續可以成為一種競爭優勢,企業要制定具體的脫碳戰略,持續行動并采用新的商業模式。數據的質量和透明度也至關重要,不僅有助于企業監測和減少排放,而且利用大數據能夠更加有效、更可持續地作出商業決策。
調整現有的工作方式同樣有助于減排。根據麥肯錫的估算,在發達經濟體,高達1/4的勞動力可以每周三至周五在家辦公,而不損失任何生產力,從而減少因為出行而帶來的排放。
施南德表示,個人也能為脫碳作出貢獻,形成綠色生活方式,這并不意味著必須減少消費,而是在消費時要注重環保以及生活品質的提高,積極參與產品和服務的共享回收和再利用。同時,新冠疫情和氣候變化將加速勞動力需求的改變,企業要與政府開展合作,把氣候風險和脫碳意識納入到企業員工技能提升的教育培訓中。
“碳達峰、碳中和既是任務,也是機遇,能夠帶來新的工作機會。”趙國華說,無論是普通教育還是職業教育,都亟需對勞動者進行相關培訓和素質提升,職業教育也要進行更好的開發。工廠要想實現效率提升,需要加強員工培訓,提供更多創新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