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注

蝴蝶

——給偉哥

一只蝴蝶

落在石頭花上

花雨下的小路

伸向沉睡的山谷

你蹲在草叢中

捉兩只螢火蟲

女兒在小溪的對面

喊：“爸爸！爸爸！”

溪流在歌唱，我們

聽到影子在祈禱

姊妹

無花果的姊妹從來就不會打扮自己，

你把自己獻給石頭，你沉默的愛人。

你內部的玫瑰，在永恒黑夜里開放。

如果下雪，你的灰發便與遺忘交換信物。

園丁失望地離開了。

光禿禿的枝杪，不容掠奪。

你的血已流干，不再生育的姊妹。

從一個冬天到另一個冬天。

你憂傷的眼瞼，在寂靜的斜陽里，微微抬起。

在淚水火焰里，鑄劍。

陽山問碑

雕刻已經停止

斫伐者離開了

失敗紀念碑，山神的子嗣

在白色的迷霧中漂移

我們叉腰路過

在欒樹的小小燈籠下默哀

亂山云昏

向原野的畫卷里綿延

帝國隱秘的花園中

它是突兀的一章

它為所有曾經存在的人們

抗議記憶的消失

大水

一旦有一個孩子在大水中離去

迷墻上就會長出一朵小紅花

當你駛過大江，你會

看到一顆墜落在水里的星星

沒有眼睛的雕像，沒有青春的暗礁

交叉出現在十字路口

江豚在水冢間戲耍

他們給予離去者以童年記憶

你雕線青蔥的額頭，倒映著

一片正在擴大的死樹林

江鷗遺忘翅膀

從夢中的鄉村飛過來

嶺上的白云在黃昏時降臨

正向另一個世界飄升

祝英臺

鴿子與子彈，飛越墓地

你佇立在哀悼中

吮吸自己的拇指

兩只飛蛾，從你滾燙的嘴中

飛出來

十八里小路，超越時光

已無從辨認

繁殖出無數憂傷的草木

在敞開的山谷中奔跑

想一個人，多么疲憊

放下多好，曾經的滄海

折卸在凋謝的花瓣上

天籟與虛構

伴你長眠

饑饉的篝火

燒毀你的夢

一夜，又一夜

黑色的春天，貞潔玫瑰

堅守不斷蜿蜒的溪流

你看見河面上

漂來一張沒有字的紙片

沉默的信使帶來口信：

睡吧，睡吧

腳注

海棠花，從迷霧中現身

反對春天的人心生悲憫

夭折的孩子，從黑土地里

冒出來，他從地下帶來一枚月亮

灌木叢下，藏匿著石頭的清夢

從一本書始，到墓地而終

天使掠過人群

落在雕像上，虛構一種存在

鋪滿碎石的后院，漿果與鳳尾蕨

為春天寫下最后一行腳注

（育邦，文學創作一級。著有小說集《再見，甲殼蟲》《少年游》，文學隨筆集《潛行者》《附庸風雅》《從喬伊斯到馬爾克斯》，詩集《體內的戰爭》《憶故人》《伐桐》等，詩歌入選多種選本。獲金陵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揚子江詩學獎等獎項。）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