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六首）

余西

二 月

二月，外出抽煙，

遇見故鄉的夜晚。

八點整，已沒有別的光亮了，

老人已屬于睡眠，河流已歸于黑暗。

那么寂靜，為何我仍聽不見

樹與草的聲音？

如今，往昔在冷意中浮現

像是覆著灰燼，沒了悲喜。

晚 年

晚年，他在樹下，

清晨與夜晚相似，

一生和一日雷同。

偏好黑衣裳，

偏好緊縮的面容，

偏好受到的傷害

以及不再受到的傷害。

呼與吸變得緩慢，

微笑不再有人理解，

就讓風就此吹落

所有枯葉吧，如果空白

意味著毫無痕跡。

夢 見

你熱愛的世界是灰色的，

你的雪燒著了，

你的深喉里有揮之不去的粘稠。

昨日，你夢見夏日

淚水在你眼中，蟬鳴在你的胸腔。

就這樣

就這樣，衣服是多的

內心是冷的，像這六月的雨。

就這樣，給戀人捎去一首詩

她已死去，再也沒有睡夢中的哭泣。

你呀，就這樣不再需要陽光

和讓人微笑著的風了。

你帶著孩子穿過無人的公園

告訴他這是樹、花和柏油路，

人工湖里游的是魚，天上飛的

不一定是鳥，仿佛要給世界重新命名。

就這樣，你們消失了，仿佛

你已無法醒來，坐上你要去的地鐵。

父 親

父親在手機里，

說起遠山與河流，

說起白露為霜。

電線上的麻雀

一無所想，仿佛這樣

就能度過一個完整的冬日。

他說話的時候，

我在上班的路上。

他說起潮濕的谷粒

積壓在門前。陰雨

已連綿數日。

與他同歲的近鄰，

凌晨三點，

在睡夢中死去。

啊父親，你不要停，

你應當繼續說下去，

說起你的腰椎盤突出

和高血壓。

說起老年

是多么危險的職業。

不要沉默，不要

讓我獨自一人在上班的路上。

春

春天不屬于我。

也許我曾逗留

片刻，或更久，

但沒人知曉，沒有。

在春天退隱前，

我早已隱退。

這是有可能的，

但沒有什么。

沒有我，春天

仍會繼續：平分日夜，

催生花與綠意，

讓雨水落下，在天空里

種植麻雀和云朵。

無人知曉這是因為

什么。對此，

我不想知道太多。

我不了解春天，就像

我不了解不屬于我的

其他事物。事實是，

我也不了解屬于我的事物。

我們想要的溫暖，春天

從不給予。它的體膚

既不冷也不熱，

但這并不是所謂的溫暖。

夜晚仍舊孤寂，

白晝仍舊憂心如焚。

城市仍舊是城市，

而我已不再是我。

當我們想起春天，春天

已然離去，或并未到來。

但這沒什么，春天

在它消失的時候最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