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耕簡史（五首）

曾鵬程

農耕簡史

考古證明，距今五六千年前

在黃河流域、長江流域的農耕

文明璀璨星河。地處江漢

平原，我的父輩依靠類似“布谷叫

要下秧”的農令，沿襲祖輩們

從事的農活，耕地挑擔，插秧割稻

還需除草、灌溉、打藥、挖溝

曬田，應時，守則，村里人個個

都是好手。十歲以后，父親

開始逼迫我下田做活，祖母總是

勸說這孩子鐵定不是種田的命

他總是沉默，總是用鞭打水牛的

長鞭威脅，現在，我知道只要

立夏，便要下秧，只要小滿，便要

防蟲，只要光腳在地上走，就能

感受土地的溫柔和頑強，只要仰望

蒼天，就能看見頭頂懸著的三尺長鞭

巨大的空地

土壤在光潔的犁刀持續翻動

之后，天地回到一種物的直觀

想象，像人類剛出生的樣子

帶著一種簡單只為尋找母性的呼喚

會出現怎樣的可能。春風和細雨

在溫度持續催發，萬物通過

自身循環制造的肥料，在遲鈍

的空間長出一座座新的房屋或馬廄

從出生起，我們便在這個安靜的

地方，即便在離開，它巨大的影子

也緊隨，它不知道我們會成為

什么，就像選擇我們不知道它將成為

——麥穗，棉花，荒草;或者美酒

唐裝，花火。就像天空聚集的白云

我想象的是雪花，終將落在它的

肌膚上，去解釋現實那條孤獨的小弄

而土壤的底色又顯出荒蕪感，我

所見的只有它所預示的一種新生物

的直觀想象，為了適應進化，但

存在相似性：像祈禱一樣，充滿平靜

諶家磯

擇水而居。這是祖輩們的智慧

在一條長河邊，土地如一

來往的船員避開伸進河水的巖石

或石灘，而那是聽它聲音與它

對話或進入它身體以及精神的禪堂

我常立在此處

那些流水攪動的每顆沙粒從喉嚨處

發出一絲撕裂，那是對我問話的答復

在另一頭，它在高喊：諶（shèn）家磯

又像是從身后傳來的幾聲

爸爸（bábá）。我如此癡迷于聆聽

種種盡管聽不懂的言語，只有聽見它們

才能從如此龐大的江水中找到自己

才能在進入大海后

在渾然不覺之中找尋到擁抱你的理由

忍 術

油桐和苦楝的花期是天空在施展

兩種術，招式完美，閃出白光

屬于荒蠻的，仿佛無數棲息的鴿子

高飛在綠林上，天空開始流動

紫色的天空波光閃閃，出現一只大鯨

在地平線上，噴出一座白色的庭院

并非虛妄的想象。兩種奇幻之術

令忍者家族極度驚愕：區別于天照

千鳥流、色誘術、沙暴層大葬封印

守鶴之盾、五行封印、八門遁甲

它顯得更古老，日月和地裂的氣息

在動物和語言形成之前，孕育生命的

出現，只有火的蓮花發出燦爛潮汐

早晨的寂靜，令修煉變得不再有意義

懸空寺

站在田壟遙望天空的想象

使某種神性的時鐘慢慢敲響

一只眼睛，由虛設皮囊緊緊握住

一株狗尾草，對于虔誠的信徒

想象的是接近諸神，如何打破力的

原理——在半空虛設一座寺廟

得到第一縷光，令視野下的人間

透徹——炊煙與土地上盈滿了鏡子

這種暗示，很奏效，使得這座

寺廟更神圣。摻雜在眾多朝拜者中

現在，我望向天空，出現另一座

更接近諸神的寺廟，那個打坐的和尚

接受這座寺廟的禮拜，而我還在

我的村莊，現在對那時的我產生一種

莫名的厭惡，炊煙與土地上

盈滿的鏡子里，走路的人都是一步一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