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世界（五首）

張鯉

綠世界

——給遠子兄

兄，現在這里到了晚上

也是迷霧重重

我進入霧中，頭發很快

變得潮濕，寸步難行

好像一個世界又在收緊

我站在大橋上，這里

就是中心，世界只剩我

一個人，隔著運動場和樹林

可以隱約觀看我暫居的小區

我想就此躺下

人行道上停著一輛單車

座椅濕漉漉的

公交車隨后也駛入大橋

我看見車廂內一個人都沒有

溫暖得像座宮殿

兄，霧氣仍然不會消散

綠色的霓虹燈照在

無數懸浮的顆粒上

整個世界都變成綠色

兄，我感到目眩

周圍的江面、道路以及噪聲

都變得柔和起來

我感到想我呼吸的空氣

就是我的毒藥

嬰兒車

一架高景觀嬰兒車從超市門口

朝我滑過來，我目前并不知道

睡籃里有沒有嬰兒。天地之大

萬物都背負著各自的責任

只有這架嬰兒車退出來，它解放了

我站住不動了，我想如果里面

沒有孩子，我就要偷走它，然后

嬰兒自己就會走路，如果里面

有個嬰兒，我將抱起他

但現在，我還不知道怎么抱合適

我也不知道我的力度是否合適

嬰兒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就要

正面朝我沖撞而來，我無處躲閃

我很焦慮，像極多年以后

我在產房外面的心情

金屬材料

有一排五金店、建材店在守著金屬

吃午餐，打牌，擺龍門陣，金屬因而

浸淫了小家庭的氣質，市井的氣質

鋒利的、尖銳的金屬就躺在我們的

必經之路上，目下它還比較友善

閃動友善的光澤。但人跟金屬永遠

不能相提并論，有天金屬會統治

我們的市鎮，入侵我們的身體

嬰兒也將變得堅硬無比，這不是好事

但是我感到興奮，我感到人與人的

種種情感消失，這個行業的技藝

就要大興，比如壓制、焊接，切割

以及削磨金屬刨花，我要率先掌握

我要終日勞作在流淌著機油的工坊里

電鉆機床，錐刺耳膜，這是受難

更是修行，誰要說柔軟之物，我必定

暴跳如雷，緊閉閥門。唯有金屬材料

能將我們戕害，輕易地挫骨揚灰

血肉模糊，腸肚翻飛，但這一過程并不疼

如果只是想一想的話

烏 云

在一條寬闊的大道上

我對很多人說過，我已經疲憊

烏云僅僅在前方住宅樓的上空

界限分明，我快要接近那片陰影

氣溫驟降，我沒有一件加絨的衣服

我以為我們要忍受世界的寒意

以示我們的強權和溫柔

我暫居在十樓，我從來不打算

敲擊對面的防盜門

我在電梯間也一貫是面無表情

但是今天我要興奮，立馬興奮

因為大道之上一片慘淡

人都不再從容，匆匆退場

現在就是我的疆域，我可以游蕩

在烏云之下狂歡，暴怒

等會就會看見帆船和浪

以及末日

靜 置

我們其實很少能像現在這樣

就走在寬闊的大道上

右邊是已經查封的汽車4S店

左邊是未完成的樓盤

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和一輛靜置的藍色單車

像一滴遺棄的雨水

我現在不想使用它

但我也無處落座

整個世界充塞了灰塵

餐館擺放著離開后的食物

蜘蛛網很快籠罩了我的頭發

我聽見后面罐裝車駛來的聲音

我一點也不想躲避

那么是不是我的健康就是全人類的健康

那么是不是我的感受也是全人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