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旋轉的木馬（二首）

王文

不再旋轉的木馬

沿著溫榆河邊看不到河的

山道

一路開到一家剛剛營業的度假村

吃完午飯四處游蕩

原來有一座廢棄的游樂園在附近

滑滑梯下躺著露出肚皮的野貓

不知道是不是剛從上面溜下來的

海盜船懸停在大海深處

永遠都開不出來了

一群碰碰車被鎖在一起

等待著有一天全部變成廢鐵

許多人坐過的旋轉木馬

安靜地在雨中咀嚼青草

它曾像指針一樣

一遍遍

把細微的聲音振動

刻在旋轉的軌道上

現在，卻獨自梳理鬃毛，喑啞不語

我們一起逆時針推動它

像播放一張年代久遠的唱片

那些不小心錄進去的歡笑聲和情話

都在這寂靜的午后

隨著木馬的步伐

慢慢回放出來

就像無數個戀舊的幽靈徘徊在周圍

我們都聽到了

既視感

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推著

躍入即將關閉的地鐵車廂

我知道用力托起我的

是來自

憂郁熱帶的洋流

嗅到一絲鹽分

隨即被呼吸攫取為氣泡

不斷分裂、上升

消失在前方盤發女子的唇際

不知道誰的大衣

把外面的沙塵暴攜帶進來

空氣里流淌著昏沉沉的金色

在逼仄的空間里制造

一場不知饜足的狂歡

大家都是去趕海捕魚嗎

把自身的密度降低

終于得以在這片蒸發異常旺盛之海中

前進

和往常一樣慢慢挪移到

車窗邊

注視自己的臉沉沒在

移動屏幕廣告的熱烈氛圍中

仿佛我化身為了一個命運的推銷員

向四周茫然的旅客解說著

一種不可錯過的優惠套餐

可列車突然開動起來

我的臉開始在黑暗甬道的洞穴里

貼壁前行

還有身后諸多面孔

都在一瞬間

坍縮為穴居的蝙蝠

等待著

被一道奇跡之光喚起

嗜血的本能

恍惚中我感到曾經歷過這樣的場景

前面女孩耳垂上的金色項圈

光輪一樣閃耀

她倚靠在另一個黃頭發女孩身上

和電話另一頭談論著北京的天氣

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貼切的形容詞

像只魚被丟在沙漠里，她終于艱難比喻道

我一定經歷過這樣的場景

也許就是在半個月以前

艙門打開的瞬間

進入魚汛期的大海再次

騷動起來

匆匆跳到岸上回頭看

一只碩大的鯨在吞吐魚蝦

我們都迫不及待地

奔向那浮在海平面以下的

金色魚餌

卻無法肯定

水面之上是織網、浮標還是剔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