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彬
【關鍵詞】犯罪結構 輕罪 新型犯罪 寬嚴相濟 【中圖分類號】DF6 【文獻標識碼】A

常言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刑法治理常給人一種“粗疏”的印象,似乎罪與刑的設定過于注重經驗,而缺乏精確的尺度。但刑法自有其邏輯。刑法治理的內在邏輯要求刑法規范設立必要而統一、刑法制度設置合理而科學、刑法結構穩定且自洽,外在邏輯要求刑法必須因應犯罪態勢的變化進行立法和司法的調整。對犯罪態勢變化的反應及其程度,反映出刑法治理的精準性。我國現行刑法典系立足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犯罪態勢而制定,其后根據犯罪態勢變化進行了多次調整,但總體上仍然屬于傳統的重刑結構。當前,我國犯罪態勢較1997年全面修訂刑法典前已經發生了明顯變化,犯罪結構已然轉變,刑法應當因應犯罪結構的變化進行調整,積極推動刑法治理的精準化,提高犯罪治理水平。
刑事政策是指導刑事立法、刑事司法和刑事執行的原則、策略和措施的總稱,有基本刑事政策和具體刑事政策之分。當前,我國的基本刑事政策是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其強調的是該嚴則嚴、當寬則寬、寬中有嚴、嚴中有寬、寬嚴相濟、寬嚴有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具有很大的靈活性,能夠適應不同的犯罪態勢變化。立法者、司法者需要結合犯罪形勢和結構的變化,適時調整犯罪的入罪范圍和處罰標準,提高政策適用的精準性。
當前,我國的犯罪態勢較之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已經發生了明顯改變。其中,過去二十多年間我國犯罪形勢升中有降,但整體呈上升趨勢。更為重要的是,這期間我國的犯罪結構發生了兩個方面的重大改變:一是犯罪輕重結構的變化:由重罪結構轉變為輕罪結構。長期以來,我國犯罪結構中重罪占比高,結構呈偏平狀且總體上趨向重罪結構。但近十年來,我國犯罪的輕重結構發生明顯改變,輕罪逐漸占據了我國犯罪結構的主導。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1999年至2019年,檢察機關起訴嚴重暴力犯罪從16.2萬人降至6萬人,年均下降4.8%;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占比從45.4%降至21.3%。嚴重暴力犯罪及重刑率下降,反映了社會治安形勢持續好轉,但輕罪的大量擴張表明人們對犯罪的容忍度在降低,我國正進入輕罪時代。二是犯罪類型結構的變化:新型犯罪明顯增多。這不僅體現在新型犯罪數量的增多,也體現在新型犯罪種類的增多。一直以來,作為傳統犯罪代表的盜竊罪都是我國刑事追訴第一犯罪,數量最多。但這一局面在《刑法修正案(八)》將“醉駕”行為入刑后發生了重大改變。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1999年至2019年,新類型犯罪增多,“醉駕”取代盜竊成為刑事追訴第一犯罪。與此同時,擾亂市場秩序犯罪增長19.4倍,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犯罪增長34.6倍,侵犯知識產權犯罪增長56.6倍。新型危害經濟社會管理秩序犯罪上升,表明社會治理進入新階段,人民群眾對社會發展內涵有新期待。
犯罪結構的重大變化對刑事政策提出了新的要求。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應當順應犯罪結構的變化進行策略調整。這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實行“寬之又寬”的輕罪策略。根據輕重的不同,犯罪有重罪和輕罪之分,輕罪內部又可進一步細分為輕罪、輕微罪和微罪。與重罪不同,輕罪的社會危害性小、可罰性低、犯罪人再犯罪可能性小、法益恢復快、社會自我修復期短、犯罪人融入社會快,再加上應減少監禁、盡量避免罪犯之間的交叉感染,本身就應當受到從寬處理,如再具有某些從寬情節,則應當予以進一步從寬,即應當“寬之又寬”。這要求我國調整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從寬策略,即在“當寬則寬”“嚴中有寬”的基礎上,對輕罪增加適用“寬之又寬”的精準策略。二是實行“寬嚴適時”的新罪策略。與傳統犯罪不同,新型犯罪因行為類型新、危害性難以準確評估、社會仿效度高、隱蔽性強、對社會發展影響具有不確定性,是對社會治理的新挑戰。對新型犯罪的處理,刑法應當審時度勢,既要在新型犯罪出現之初加強甄別,及時介入,露頭就打,也要在新型犯罪發展到一定階段后適時調整刑法懲治的范圍和力度,做到精準有效。從社會效果上看,對輕罪的“寬之又寬”策略和對新罪的“寬嚴適時”策略,都要求刑事政策高度具體化、精準化,做到罰當其罪,精準高效。
犯罪分層治理是一項犯罪治理策略,為許多國家刑法立法所采納。犯罪分層的核心是根據犯罪的輕重進行分類,并分別采取不同的刑法策略。在刑法立法上,犯罪分層標準通常可分為實質標準和形式標準,其中實質標準的根據是犯罪本身的嚴重程度,形式標準的根據是法定刑的輕重。在刑事司法上,犯罪分層標準在實踐中又進一步演化為宣告刑的輕重,且通常以三年有期徒刑為標準線進行輕重罪區分。由于輕重不同的犯罪發生機制并不相同,因此犯罪分層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實現刑法對犯罪的精準治理,有效地對輕重不同的犯罪采取不同的治理策略。
犯罪分層治理的思路在我國刑事司法領域中早有體現。對于輕罪而言,其特殊策略主要體現為對輕罪案件處理的程序從簡從快從寬。這包括:第一,輕罪案件辦理程序的從簡從快。例如,早在2003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部針對“依法可能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單處罰金”案件就聯合出臺了《關于適用簡易程序審理公訴案件的若干意見》,體現了對輕罪案件辦理的從簡從快。2014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在北京等18個試點地區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可能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以下刑罰的案件依法從寬從簡從快處理。2018年經全面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刑事速裁程序試點積累的行之有效經驗上升為法律,規定了刑事速裁程序和刑事和解程序等專門針對輕罪案件設置的快速辦理機制。第二,輕罪案件強制措施的適用從寬。這主要體現在對輕罪案件的當事人慎用羈押性強制措施。例如,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發布的《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規定,“對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認罪認罰案件,要盡量依法從簡從快從寬辦理,探索相適應的處理原則和辦案方式”以及“對于罪行較輕、采用非羈押性強制措施足以防止發生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社會危險性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根據犯罪性質及可能判處的刑罰,依法可不適用羈押性強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