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過，煙雨遙

付秀宏

流云像蓮花的開落，纖纖玉指，亭亭碧盤，一瞬間開遍天空的樓臺閣角。遙想自己端坐于十里長亭中，卷著和風的溫潤，起湄水之濱，畫青天一角。似乎嘴上還含著清香的草根，日長風靜，花影閑照。流云飛揚處，似荷裙朵朵、顰眸流盼，又似月華輕歌、瀅瀅裊娜。忽又細雨霏霏、千里煙波;風走過，蓮花自由舞蹈，放聲歌唱。

那歌聲越過天際藍白的湖面，橫過白樺林與溝幫子，雨落花影猶在，花落君使不知，蓮心里盛滿了陳年舊事。于是，我的思緒游弋在流云之上，摘取大把大把金燦燦的韶華細細玩味。在發際與指縫間，遙遙煙雨灌進我的心中。流云輕綻，我云髻簪花，毓秀天香;你呢，劍氣書韻，清風儒雅。那時，我是暢快飛翔的孔雀，你是肆意奔跑的駿馬。

春江花月夜，畫舫聽雨眠。一場天青色的重逢，月承歌扇，花入絮語。水云深處，我與你，穿彩霞、升云霄，掠山川、跨草原，直到遙遠的天際。芙蓉面里唱罷芙蓉曲，執手欲采彩箋付錦書。流水潺潺，心韻悠悠;幽竹滿庭，暗香盈袖。掬一捧湖水，拈一縷心香。

陽光穿薄霧，流云若夢境。太陽像鑲嵌在帳篷上的紅頂，正絲絲縷縷噴薄著篦齒般細密的光雨。舉頭仰望，天宇很大，擎著一頂無邊無際的藍帳篷。無盡的流云在其中變幻，如同走動的花朵、飛翔的神鳥，涂鴉在藍幽幽的天穹。我依稀看到來自陶器冶煉場的窯火，聽到灶下陸續的“噼里啪啦”的聲響。歷史的未來是今日，未來的今日是記憶。歷史與現實交錯，夢想與夢幻糾纏。

恰黃昏時分，流云俏，孩兒笑。白云和彩霞酷似仙女的衣裙，在天邊不知不覺地飄動、游移，進進退退。蝙蝠在遠處、在近處、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飛，猶如進入無人之境。在廣場上，跳交誼舞的中老年人，拽著瘦長的黑影，瀟灑地來回旋轉;閑逛的孩子，似乎忘記了腳下溜冰鞋是租來的，優雅自如地穿行，一若河邊的燕子矯健地劃著漂亮的弧形。

每個人，都是一片流云，馭風而過;握在掌心的，是兩把附著物，一把是飛越的鬃縷，另一把是綿長的時空……一把又一把，一瞬又一瞬，很快閃過一千片、一萬片、一億片流云，那種萬馬奔騰的場面“嗷嗷”呼嘯而去。面對此情此景，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仿佛更遠的云空駐著我的靈魂：一旦行跡匯入流云，我就有了永生的幸福。

流云過，煙雨遙。空中有微塵曼舞，地上仿佛是那柔軟的彈簧。我如同一張白色的飛毯，以虛構的勝利與榮光，進行著婉約明媚的律動，在旖旎中綰成無瑕的心蓮。流云瞬息萬變、千奇百怪、詩意縱橫，像被什么輕輕拽著，又像被什么呼呼推著。自由、灑脫、靈動，飄逸。變化無形，是她的形態;仙風道骨，是她的神志。

奈何怎樣的雅詞妙語，對流云的任何描摹，都顯蹩腳。流云的款款神采，引領著人們注目追尋。她在天邊走，投在大地山川上的暗影，攜幾分飄逸，帶幾分幽怨。她時而濃，時而淡;時而亮，時而暗;時而窄，時而寬;時而急，時而緩。云飄飄，影子曈曈，琴聲般明媚地跟著飄。云影沉醉了幾多水墨，翩然駐留堤邊柳岸。花謝花開花滿天，煙雨遙遙自生煙。

一書墨痕半卷詩，細膩如絲數流年。流云在不斷的時空轉變中，學會了變通，學會了隱身，學會了奉獻——世上還有什么付出比這更不計代價嗎？我所關注的是，人該怎樣擁有云那樣的質地：淡然、從容、匯聚、自信、靈動、孤獨、沉著。輕云時，好好飄;重云時，隨風落。人生時光醉流云，任一曲水調在歌頭靜靜流淌、蔓延，憑一支畫筆在素箋上浸透、演變。

每個晴朗的中午，我常常凝視天上的流云出神，與云空的距離越走越近。陽光下，總有流云膨大而遠，更有輕云飄逸若無，她們讓我暖意縈懷。從不懷疑，也不抱怨，流云正用自己細微的行動，一點一點地為響晴的日子勾勒云影花邊，她們是不是啟示著什么……

流云輕柔繁會，聚散無定，紛至沓來。五色氤氳的晴光，日熠其上，光晶耀眼，瞬息萬變，熠耀于縹緲云端;把裊裊白云幻作霓裳羽衣，精工絕倫，足堪向飛仙捧供。從高空俯瞰峽谷，有清流激湍其間;環視前后左右，云如扶垛，連綿不絕。棱鏡虹霓般的麗彩，璀璨繽紛，正戲舞于流云之旁。

從高高的云層中將會傳來煙雨的號聲，令人恐懼的千鈞雷電，還有輕云那種不再清脆的小鈴聲，正在銀河旁某個遙遠的牧場秘密集結。不是灼灼悅目、軟紅稚綠，而是鐵騎風卷、黑云壓城。白色的鴿子不再從云層中飛出，梅花鹿則要疾速地在森林中找尋一處躲藏的地方，貓頭鷹在山毛櫸迎著山風雷鳴般的掌聲里振翅飛翔。

云朵倏來忽往，云首舔舐著五極八荒，大風起兮云飛揚。滿眼斧鉞之影，滿耳裂帛之聲。倏地云里露出一道閃光，霹靂跟著響了，諸神拈須而笑，豆大的雨點打在洶涌的湖面上“沙沙”作響。始而雷聲歡動，繼而大雨滂沱。雨愈下愈大，雨水從屋檐滾下來沖成一處處水潭，水泡簇擁著浮向邊緣。土地盡情地吮吸著雨水，世界被云雨所占有、蕩滌，輕云時代只能默默地懷想。

其實云錦天衣、淡云微月，那正是醞釀作雨的時候。輕云堆里的半規月色，也許就是釣來傾盆能量的一痕銀線。空曠的天空里，孕漲著的不只是流云，鋪天蓋地的山嵐跟隨云腳的遷移，來得更迅捷。而向遠山看，幾多散亂著的山麓燈火，也似乎忽明忽滅地變換了位置。正是流云轉換，鑄就了最初的與最后的學識——不恨、不妒、不惡，即使頭腳倒轉也不悔。

流云越飛越高，風越來越大，它常被吹散，雨水滴在身上，眼淚從腮邊流到心里。每個生命何嘗不是一片匆匆而過的流云？剎那的流動之美與云影就是對生命追尋的最好詮釋。宗白華《流云小詩》在《斷句》中寫道：“心中的宇宙/明月鏡中的山河影。”寥寥幾字，將人心、輕云與宇宙聯到一處，巧妙轉場傳達出深切哲思，給人一種“猶之蕙風，荏苒在衣”的空靈飄逸。

俯視眾生者，只有身體輕盈的流云、陽光和飛鳥。一切的一切都像流云，走過就再也不會回頭。流云過，煙雨遙;隨著那一場場流云，不斷變化著方陣，走向一個空闊的院子，像任何一個夏夜那樣，水秀松潤，抱臂清涼。每次與流云對望，穿過一朵云的外相，感覺云天水流匯于一處，當然之中也蘊含著雷電。流云半卷，絲巾一束，彩光熠熠，杼柔梭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