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六根手指的他，并不是“怪獸”

連城

去年國慶前夕，我在飲水機前接開水的時候，一個不慎被滾燙的開水燙傷，沒多久左手的整個手背就起了好幾個大水泡，當時自己用消毒水消了毒，也擦了點燙傷膏，心想著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沒想到第二天睡一覺起來，水泡破裂，左手被燙傷的皮膚開始紅腫滲液，嚴重感染了。

好在當時正值國慶假期在家休息，于是我用紗布簡單地包扎了一下就出門去醫院了。

坐公交車時碰到一個小女孩，她看到我的左手用紗布包得跟個粽子似的，而且還因為包扎手法不專業，露出了一小片滲著黃色液體的皮膚，她好奇極了，小心地瞄了我的手好一會兒，隨后扯了扯她媽媽的衣袖，指著我的手小聲跟她媽媽說道：“媽媽，你看她的手好恐怖啊。”

那位正在看手機的年輕媽媽抬頭看到我時，連忙對我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回頭就責備了一下那個小女孩，似乎在教導她不可以這樣說別人。

雖然我也知道小女孩只是好奇而已，不是故意要這么說的，但我在聽到這些話后心里仍非常不舒服，于是一路上我都用自己背的帆布包把手給擋住了。

到達醫院后，我火急火燎地去掛號、看醫生、處理傷口。當時燒傷科的病人不多，幫我處理傷口的是為我看病的那位醫生，我心里很擔憂，總擔心傷口以后會留下疤痕。醫生聽了我的話后，有些無奈地笑了，他小聲對我說：“你這點小傷不算什么，你看下人家。”接著他用眼神示意了我一下，我這才發現診室內坐著好幾個排隊換藥的人。

他們的身上那些被燒傷的、燙傷的傷口，遠遠超過了我以往的認知。在他們面前，我這點小傷顯得好似微不足道。

有幾個細心的病人聽到我跟醫生的談話，也開聲安慰我：“你這是小傷，沒事兒的，會好的。”盡管他們的情況與我比起來不知糟糕多少倍，但他們還愿意開口這般安慰素不相識的我，令我十分感動。而我原本擔驚受怕的心情，在他們的安撫之下也慢慢安定了下來。

后來我離開換藥室準備回家時，在燒傷科外的椅子上還看到這樣一位阿姨，她的脖子、臉和整個手臂都被大面積燙傷了，新長出來的皮膚，粉紅色的，一塊連著一塊，像繪畫的粉色顏料打翻粘在了身上一樣，我當時有點被她的這個外表驚到了，沒忍住泛濫的好奇心多看了幾眼。

沒想到當時她剛好抬頭，我的視線跟她的視線就意外地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我為表達自己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的歉意，對她點了一下頭，沒想到原本面無表情地靜靜坐在椅子上出神的她，也微抿著嘴唇對我回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回來的路上，我想起她那個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我還是有些動容。

我覺得對那些身上患有疾病的人來說，旁人釋放出來的善意，雖然微小，但對他們來說，真的是太重要了。

這件事，也讓我想起了初中時的一個同學。

我上初一時是班長，我們班的體育委員是一個長得很帥氣的陽光小伙子。他人緣極好，平時與他玩的同學也很多，但身為女生的我一開始與他并沒有過深的交流。直到有一次老師讓我跟他一起處理班級的一些事務，在相處的過程中，我才注意到，他有一只手，有六根手指。

當時我好驚訝啊，那時我年紀尚小還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當看到他拿著本子的手跟我們有些不一樣時，頓時被嚇到了，嘴里不自覺地就說出了“咦，你的手怎么長這樣”的話，其實當時一說完我就意識到自己唐突了，但話已說出口，怎么也收不回來了。

可能以前他也經常遇到過一些陌生人異樣的眼光，所以當他聽到我的話時，他下意識地就把手往校服的口袋里插，想把那只手藏起來。

但是沒多久他就反應過來了：眼前的這個女生是他認識的同學，也沒有什么好避諱的。于是他有些尷尬地笑了：“已經同窗快一年了，你不知道我有六根手指嗎？”

聽到他的反問，我感覺有些愧疚，因為我覺得自己這樣的疑惑，又或是肆意打量他的目光，是不禮貌且不夠尊重他的;又因為當時的自己看到他長有六根手指的怪異手掌，其實是心有余悸的，所以我趕忙把自己的目光從他的手上移開了。

我沒想到他居然把那只手徑直地伸到了我的面前，并對我說道：“來，給你看看，我這個小拇指。”

我這才近距離地觀察到他的那只手，在大拇指的旁邊，像樹枝開叉一樣，多出了一根細瘦的小拇指。

“你看，它跟別的手指也沒什么不同啊，也是會動的。”說著，他多出來的小拇指向我輕輕地彎了幾下。聽他說其實小的時候是可以通過手術切除這根小拇指的，但他爸媽怕對他的身體有影響，所以沒有給他動手術，這根小拇指就這樣保留了下來。

在日常生活中，這根小拇指一定給他帶來過很多困擾。也許每一次有人向他問起這第六根手指，他都要耐心解釋好久，而且還要面對異樣的目光，要想辦法去消除對方的顧慮，生怕自己身體的不一樣嚇到別人。

雖然知道了他有六根手指，但當時我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幸好當時有一個跟他玩得好的男同學也在旁邊，聽到我們的對話，出來打圓場：“班長他有六根手指，可他又不是吃人的‘怪獸，有什么好怕的？”說完這句話，他們兩個嘻嘻哈哈地勾著肩膀走遠了。

直到自己的手在去年國慶期間被燙傷后，我才又想起這一幕來。

電影《我不是藥神》里有一句觸動人心的臺詞這樣說道：“你就能保證這一輩子不生病嗎？”

是啊，誰能保證一輩子不生病呢？

對待那些身體與我們不同的人、身上患有病痛的人，我們給予他們最大的尊重，除了同情，還有我們所表達的善意。

不要因為他人身體的不同，而排斥他;不要因為他人身體的不同，就對他投去厭惡的眼神;也不要因為他人身體的不同，就在背后對他議論紛紛。

如今，距離我的手被燙傷已經過去大半年了，當初紅腫發炎的手背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結痂，蛻掉了那一層壞掉的表皮。很慶幸新長出來的皮膚并沒有留下很大的瘢痕，只剩下一點點不太明顯的色素沉著。

雖然這件事已成為過去，但日后我在生活中遇到那些曾經和我一樣受過傷，抑或是身上有著某種疾病導致身體與常人不同的人時，我還會時刻想起我那位長有六根手指的同學，想起另一個同學曾經說過：“他有六根手指，可他又不是吃人的‘怪獸，有什么好怕的？”

我也時刻謹記著，有些人的身體與我們不同，但他們不是“怪獸”。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