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雨
我和阿笎初識于一場讓我尷尬到想當場蒸發的烏龍。
那是我們升上初中的第一天。早上班主任做了自我介紹后匆匆安排了座位,吩咐我們下午從家里帶大掃除要用到的工具,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9月的太陽經過了一個暑假依然熱力不減。我頂著烈日走到學校,進了教室依然汗如雨下。班級里的人到的不多,但我的同桌已經未了。熱到發蒙,我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顧不上和同桌友好地打個招呼,就掏出紙巾開始擦汗。等我冷靜下來,才發現同桌不停地轉過頭看我,似乎在伺機搭話。
“嗨,今兒這天可真熱哈。”我拋出一句標準的話引子。
同桌緩緩地點了點頭,眨了兩下眼睛:“是哦
”
“你怎么帶了水桶呢?”我瞥見她腳下有一只小紅桶,“早上老師明明讓我們這一排的帶抹布呀?”
她露出一個復雜的表情:“我們這一排是要帶水桶的……”
我馬上反駁道:“不可能l我聽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抹布啦絕對是你搞錯了”
她又點了點頭,接著怪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同學,你看看你是不是坐錯位置了?”
這個“同桌”就是阿笎。那天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盲癥已經達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而后的三年里,我與阿笎的座位一直保持著遠程距離,也并沒有什么契機讓我們成為朋友。直到畢業后的那個暑假,得知我們上了同一所高中,才互加了好友,相見恨晚似的開始嗶哩吧啦聊個不停,好像要把整個初中沒聊的天都給補上。
到了新學校,我和阿筅雖不在同一個班,卻頓有“相依為命”的感覺。我們都第一次遠離家人在外求學,學習與生活各方面的不適都是相通的。于是我們一起想家,一起談心,也一起散步,一起吃飯。
說到一起吃飯,剛開始我和阿笎吃的根本就不是正常的飯,是面包。我們在家吃干飯都習慣配湯,而學校食堂只有寡淡如水的免費紫菜蛋花湯,食之無味,棄之又吃不下干巴巴的米飯。于是我們連著吃了一個禮拜的面包,顆米未進,水也喝得少之又少。然而胃始終是中國胃,最終導致的后果我就不細說了,懂自懂,反正也就是平平無奇地狂吃了三四斤的香蕉和雪蓮果罷了。而后飯菜再不合胃口,我們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了。唉,大概這就是成長吧。
因為離家實在太遠,我們就連周末都住在學校里。周五放學后,看著舍友們一窩蜂回了家,宿舍空蕩蕩,卻總是讓我覺得房間里不止有我一個人——這就是恐怖片看多了的下場。征得舍友同意后,我便讓阿笎周末來我宿舍睡覺。吃過晚飯,在人影漸稀的街頭壓馬路壓到腿酸,我們就進超市買油炸菜丸子當第二天的早飯。不過,從來也沒有哪一份菜丸子真的能見到次日的太陽。回到宿舍,裹在被子里吃吃喝喝談天說地,開兩個人的茶話會。聊以前同班同學的緋聞八卦,聊現在各自班級里的新鮮趣事,聊人生的理想志向,聊要一起去的詩和遠方,聊要一起完成的冒險清單,聊著聊著,便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那時我們擁有完整且自由的周六周日。但是我們幾乎不學習,盡是用來做一些瘋瘋癲癲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從學校騎自行車到市區去逛街。究竟多少公里我不清楚,只知道來回光是坐車都要3個小時左右。向班里的同學借了兩輛單車,我們在一個周六起了大早出發。現在想想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時候我們甚至不懂手機導航,全憑平時坐車的印象摸索著前行。很多路段還沒有鋪設自行車道,與大貨車比肩而行的時候卻也怕得要命。四個輪的車卷起路面的沙土揚長而去,留下一場又一場的超小型沙塵暴令我們淚眼婆娑。到了市中心那座標志性的大樓前,我和阿笎已累得無心閑逛,稍作休整又打道回府了。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長,我們都開始擔心可憐的褲子能不能撐到最后。終于是在天黑之前灰頭土臉地回到宿舍,然后直到周日晚自習前都盡心盡力地扮演著兩具“尸體”的角色。但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隔了兩周再提起騎單車勇闖市區的事跡,我與阿笎都不覺疲憊辛勞,卻只道樂趣橫生。
又比如在下著傾盆大雨的午后出門去散步。雨勢大有欲將地面砸出坑的勁頭,我們卻夾著人字拖各撐一把傘,尖叫著沖出宿舍樓。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經過保衛室時,保安大叔驚詫無比地往玻璃窗外探了探頭,好像要看看是誰失了智這么大的雨還外出。我們朝著學校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踱步而去。那個村落的巷子狹長逼兀,房屋墻面剝落黃土外露,在雨中并沒有江南雨巷的那種靈氣,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粗獷美。密密匝匝的雨滴沖刷掉空氣里的渾濁,撲鼻的清新氣息仿佛能激活沉睡的快樂細胞。鋪天蓋地襲擊而來的雨幕砸得人在傘下都快無處可躲,沙土路上的雨水已積成小溪流,將要漫過腳踝。阿笎努力地側著頭把傘夾在脖頸處,空出雙手彎下腰去把褲腿高高挽起,然后直起身朝我發出靈魂的拷問:“哎你為什么總是拉我做一些瘋子才會做的事情呢?”
“嗬,這話我還想問你呢!”我馬上回道。然后我們就莫名其妙地仰頭大笑起來,像電視劇里突然發瘋的人一樣。
后來高三如期而至。我與阿笎也加入備考的洪流中,像大多數高三學生一樣,晝夜不停地學習著,無所事事的周末成了奢侈品。為了節省相互等待的時間,我們也不再一起去吃飯,于是整個高三我們都很少碰面。
高考結束后,我們去了兩座不同的城市,從此再也沒見過面。我們約定好的那些美好旅程和那張冒險清單,自此便失去了完成的可能性。然而巧合的是,當年我們曾相約要去上海旅行,大學的時候,我們還真的就在同一天去了那兒——只不過是與各自的朋友。那天我們在彼此p0出的動態里留言要碰個面,但誰也沒有提出具體的時間地點,便又各自招呼也不打地離開了上海——這倒是默契得很。
那次“差點兒”的見面會夭折,好像有點荒誕可笑卻又在情理之中。那時我與阿笎已經太久沒有聊天了,對于彼此現在的生活,我們都一點兒也不了解。我們之間的關系,似乎又回到了初中時代,處在兩個互不打擾的平行世界里,沒有任何交集。我怕見面時發現我們已經沒有共同的語言了——我想阿笎也是。
人海里沉浮,我們遇見一個又一個新的面孔,交了一個又一個新的朋友。也不知從哪個節點開始,我與阿笎便不可逆轉地疏遠了。
偶爾我也會想,現在的阿笎,又會和誰一道去冒險呢?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