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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特

2021-09-03 09:22:34班宇
小說界 2021年4期
關鍵詞:猶太人

班宇

對我而言,《波斯語課》的第一個場景始于廚房外,一男一女,兩位納粹軍官呼著白氣,倚在加工廠的墻上抽煙,如兩只灰殼的潮蟲,在惡劣的氣候里結伴旅行。男的說:我聽說今晚有一場舞會,一起去嗎?女的說:抱歉,我有其他安排了。男的問:什么安排?女的說:跟你沒關系。遭拒之后,男軍官顯得有些局促,開始對之前的一夜情經歷進行無謂的辯解——這一刻,我險些以為他們在翻拍《志明與春嬌》,由此可見,人們對于情感發生的空間想象總是那么貧乏,在各個年代里,不吸煙的人們要如何擁有愛情呢?不過接下來就不太一樣了,像是對于之前種種挫敗的一次報復行動,男軍官發誓拆穿那位瘦弱的猶太人的真實身份——我們知道,后者是一位廚藝和記憶力都還不錯的冒牌貨,不懂任何一句波斯語——而這也成為那位男軍官一生的全部道德:將早在內心里寫好的謎底揭示于眾。這一點上,很少有角色比之更具悲劇性,雙目緊緊盯住一枚旋轉的彩虹陀螺,直至樹身傾塌,天空喑啞,部隊潰逃,廚師出境,詩人被捕,這枚陀螺也未曾懈怠過,仍在轉個不停,不肯展露半分底色。那個猶太人如一只機敏的雜種野兔,納粹軍官則是鷹,整部電影也可以被概括為一式傳統武術里的地面進擊技法——兔子蹬鷹。事實上,錯過的那二十幾分鐘里,我本打算與女友也以類似的招數進行一場殊死搏斗。我們剛吵過架,或者說,一直在吵,余怒未消,我獨自提早入場,來到最后一排,抬起相隔的塑料扶手,橫躺在長椅上,望向頭頂射出來的躍動著無數粉塵的白光,無法起身,風扇抽搐,如同實施絞刑前的準備。我想,就是這一道微縮的、流動著的光束,在接下來的時間里被放大,渙散地投射在前方的白幕上,還會為我講述一個虛假的故事,人們在光里相互結識,戀愛,欺騙,背叛,站滿視野,互道晚安,那么,到底是誰在信任一束光呢?如果我的右臂伸得再長一些,或許可以將它擋住,那樣的話,一切都將不復存在。不過這也很難實現,制造幻象的人們同時也在誓死捍衛,就像那個假的波斯人。想著想著,有那么一小會兒,我睡了過去,做了一個短暫的好夢,我與一只長著雀斑的晴天娃娃坐上飛毯并肩穿越大氣層。醒來之后,我咳嗽幾聲,往地上吐了口痰,喝掉半杯溫熱的飲料,環顧四周,女友還是沒出現,這使我相當憂慮,進而心臟絞痛,嘴角發顫,緊接著,我忽然想起,我們已經分開一年有余,她不會再來了,永遠不會,僅我一人,在此爭吵。很像那句著名的禪宗公案:吾人知悉二掌相擊之聲,然則獨手拍之音又何若?而納粹軍官的雙手捂在嘴上,如遮飾笑聲一般,低頭點著了一支煙。

影片結束后,我去練歌房找了兩個女孩喝酒,卑躬屈膝,極盡諂媚,試圖邀約其中之一陪我過夜(另一個始終躍躍欲試,我沒理),我說的是,也不是非要做什么,一切順其自然,但也不必劃定界限,非不去做什么,那沒有必要,在做與不做之間,這是人的倫理。她的雙腿盤上沙發,麥克風置于襠部,上半身竭力后仰,棕發蓬亂,雙臂與脖頸一再退縮,下頜的弧線盡失,如一具無器官的身體。我覺得她是一位對于命定的愛情至為熱忱、懇切、虔誠的女性,自尋苦難,不懼犧牲,必將精神與性命全部投入,再以愛的名義對雙方施以暴行。我想到一位日本女歌手唱過的:像殺掉一頭牛/像宰掉一頭豬/殺了我也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我只是一塊肉,一塊肉而已啊。我對這樣的人總是懷著不道德的迷戀,不過她可能覺得我的表現過于反常,委婉回絕,不知為何,我并不失落,反而松了口氣。

洗漱完畢,我躺在床上給賽特發去一條消息,告訴他說:我今天遇到了一位猶太人。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過了半天,他也沒回,我想可能是時差的原因,他跟我并不位于同一時區。

同樣的消息我也發給了我們共同認識的一個女孩,她的頭像已經灰掉好幾年了,此刻看來像是墓碑上的遺照,不是人類,而是一只貪得無厭的寵物,在雨夜里失蹤,一去不返。我在喝醉時,經常會發些荒唐的話過去,從沒得到過回復。我懷疑她已經死掉了,賽特有時也這么認為,有時則不。他說在一間板球場的后門附近見過她,胖了一些,穿著一身過于闊大的碎花雪紡連衣裙,正把自己塞進卡通灑水車的駕駛室里,樣貌接近,越看越像,在他即將喊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名字忽然卡住了喉嚨,無法吐露,接著,他意識到,那女孩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于是,他羞愧地掉頭而去,駕車駛離,車上反復放著一段關于死人的廣播劇,一男一女,半念半唱,像是兩團快要消散的蒼白煙霧,向著對方虛弱地傾訴:爸爸,請您別再對我下咒;媽媽,我在這里只是茍且偷生。

當然,賽特這個名字也是代號,十幾年前,我與眼睛細長、神色憂愁的賽特在一家打印社里相識,此處也制作牌匾,描曬圖,裝裱字畫,販賣盜版光碟。平時有四個人在里面工作,分別是父親,母親,他們的兒子和一位雇來的女打字員。兒子跟我們比較熟悉,長相令人作嘔,面龐如丘陵,布滿細小的膿包,胡茬從尖端破土而出,我懷疑他在刮胡子時,大半張臉都會浸沒在毒汁一樣的鮮血里,即便是吸血鬼見到這幅場景,也會患上厭食癥吧。在父母面前,他表現得很怯懦,言聽計從,面對我們時,搖身一變,仿佛成為一位領袖,以不容質疑的語氣進行訴說與審判。他說:《1776年之獨立宣言》,策略式游戲,關乎于心靈、權利與文明、民主和自由的哲學,你們不會聽都沒聽過吧?還有:沒玩過《西風狂詩曲》的話,其余不必再談,中世紀的混沌與失序,宛若可見的今日,宛若不可見的未來。我們無言以對,深陷自卑,仿佛辜負了某種深刻的使命,只得如贖身一般將游戲置換回來。四十倍速的光驅瘋狂讀取,蓄勢起飛,機箱震顫滾燙,用不了多久,屏幕便陷入了中世紀一般的黑暗,只有光驅仍在旋轉。那時,我們并不知道一張廢碟的隱喻,恰如一截被浪費掉的生命,塞入過度飽和的內容,卻無從啟動,只是遲緩地喘息著。

不管怎么說,我和賽特是這里的忠實顧客,起初因爭奪僅余一套的熱門單機游戲(賽特這個名字也是來自于此)而結識,很快,我們就想到了解決辦法,游戲光碟有兩張,一張安裝,另一張運行,我與賽特合力將之買下來,交替使用,他先玩幾天,然后換我,偶有情節與經驗的探討,不算太多。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讀書,卻意外地在補課班里發現了對方。游戲打到一半,我便失掉了興趣,也有點不甘心,未能揭曉最后的結局——那時的游戲通常擁有一個空洞的尾聲,世界雖被拯救下來,人們的缺失卻無可彌補,平靜有序的生活也意味著人們再度被幻覺封印起來。于是,每逢周末,我提前來到賽特家里,以同去補課為由,玩上幾十分鐘,再騎車出門。

大概三周過去,賽特告訴我說,他將這套游戲送了出去。我很不解,問他給了誰,他想了想,對我說道,打印社的那位女打字員。這相當荒謬,無論從何種角度,這樣的行為都沒什么道理。我很不滿。過了幾日,他將相應的錢如數退還給我,姿勢優雅,像在禮帽里拋入幾枚金幣,發出叮鈴的悅耳聲響,使我不得不原諒了他。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注意到他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審慎魅力,不被身份、年齡、職業所限,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很難說清那到底是什么,在他身上存在著一個邊緣鋒利的齒形缺口,人們在這里總能激起敘事與想象的盛大欲望。再去打印社時,我不自覺地將賽特與扮作領袖的兒子認定為一對帝國大陸上的生死仇敵,后者是一位心懷叵測的半獸人,世界被其華麗的謠言所粉飾,腥風血雨,暗無天日,女打字員作為一位盟軍將領,被派去追擊賽特的那支叛軍。賽特則是一位落伍的棄卒,提著重劍,閃避進擊,表現出超凡的智商與戰斗力,一路上,數次將女打字員從大地裂縫與深淵之沼里解救出來,二人日漸生出情愫。她與賽特一次次的相遇,也即一次次對于真相的迫近。

賽特對我說過一部分的真相。按照女打字員的描述,她不是什么將領,而是一位亟待解救的落魄公主,每日昏沉,受困于黑暗的咒語,等待著一位勇者來斗掉那三條惡龍。女打字員對他說,由于家境敗落,文秘專業只讀到一半,不得不輟學打工,好在通過自身的刻苦練習,基本掌握了五筆字型輸入法,王旁青頭戔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那些需要背誦的口訣經常使她想起一些古詩,比如舊時王謝堂前燕,比如竹故青青雨自零。總而言之,她的家學還不錯,可惜運氣差一點。在打印社上班也是臨時行為,為了貼補家用,若非如此,母親可能很快就要改嫁,她發現苗頭已經有些不對,至于具體情形,過后細談。

從第一天開始,她便覺得這個組合很奇怪,打印社的一家三口加上她,順理成章變成了一家四口,其樂融融,除她之外,每個人都歡天喜地,溢于言表。事實上,他們家人對她不錯,工作不算辛苦,飯也很好吃,但不管怎么說,這也是一個半獸人家庭啊,種族之間的差異不可回避。那位兒子一直在對她示好,近乎于騷擾,很惡心,至于具體情形,過后細談。先只說一點,他總在她上廁所方便過后,也立即跑去廁所里,半天才出來,不知道在做什么。顯然,她一直在極力躲避,為此養成了憋尿的不良習慣,這一年多來,她感覺自己的膀胱悄然生長,墜于腹部,行動愈發遲緩。直至她結識了賽特(那天一家三口前去掃墓,只她一人留守看店),不知怎么,忽然有很多的話想說出來,很多很多,噴薄流淌,如同一場劇烈的腹瀉,傾身而出,泄開一大攤穢物。不過那可并不骯臟啊,她說,穢物也是一種比喻,其實指的是句子,是詞語,是故事,是銀色的子彈,朝向平坦的海面了,是稻谷,是流螢,是無限的回音,在叢山之間召喚著唯一的同伴。換個說法,像接通的電流,粒子的遷移成群結隊,植入靜脈,組成正或者負,一或者零,這是她經歷過的最為圣潔的時刻——不會再有了,雖然她還不到二十歲,內心卻日漸衰老,所以對于這一點,她十分確定。

這些話有點唐突,她平日并不如此,為了這樣的時刻,幾乎竭盡了畢生的勇氣。此刻,她很想躺倒在地,一睡不醒,或者就這樣消失,徹底抹去名與姓。是的,她就要走了,離開這里,回到圣城。分別之前,如果可以的話,想請賽特送她一件信物。那么,在過于漫長的未來歲月里,她至少可以以此維持著對于這一段時光的守望與懷念。

次日酒醒,我翻看手機,賽特回復我說:猶太人,是啊,朋友,你最近如何,不知道怎么說,我們昨天都遇到了一位猶太人,這也許不是巧合。我發過去三個問號。我想他會明白我的意思,問號會延展為三個短句:朋友何為,猶太人何為,你欲何為。

等了一會兒,又是一陣無止無休的沉寂,眼前的空氣緩慢浮動,結成菱形的波紋,我點了一支煙,然后是另一支,望向對面的木色茶幾,上面擺著一臺老舊的唱機,偶爾有點故障,旁邊是幾張甘美蘭音樂的黑膠唱片,跳針的唱機用來播放這種音樂再合適不過,旋律與節奏部分由敲擊樂器來完成——每個音階有七個音高,玲瓏起伏,相互鑲嵌,像是招引海魂的小曲,或為祭祀酒神、火葬、祈求暴雨而作。它們是賽特在巴厘島旅游時為我帶回來的禮物,那時,他剛結束了一段婚姻,分配財產時將房子賣掉,得到了一筆錢,出去玩了兩個月,之后遞交材料,準備出國。

賽特為我帶來唱片的同時,也帶來了自己的全部家當:四件風格不同的外套,兩件同款灰色條紋襯衫,一件印著革命口號的T恤(作為睡衣),兩條牛仔褲,三雙運動鞋(都有點破),一雙發著亮光的皮鞋,六七本書(其中兩本是紅皮的單詞書),二十多張風景各異、來自不同國家的明信片(不時會寄出一到兩張),三個手機,一臺配置極高的筆記本電腦,以及適應各種型號手機的數據線(使用時他會將一部分環臂纏繞,好像自己也連在電腦上面),形象接近于一位無國界的自由黑客。

他在我家里住了近三個月,開始時我不知道他要待上多久,誰都說不好,環境與政策總在變化。有一段時間,我心生厭惡,很想將他趕走。當然,賽特是一位不錯的室友,沒有不良嗜好,安靜,衛生習慣好,也會分擔一部分的房租,可我更想讓身在異地、尚未見面的女友搬來同住,可直到賽特離開,她也沒有來過一次,到了后期,怎么也聯系不上,很奇怪,長久以來,我認識的人都在陸續失蹤。這段經歷直接導致了在我的情感世界里時常閃現一些愧疚感,覺得我跟她還沒有分手,而所行之事無異于一次卑鄙的背叛。這使人疲憊,未竟的愛情像是一種擺脫不掉的信仰。當時我沒想這些,只是很焦慮,認為賽特將一直這樣住下去,直至他或者我死去,我們則會被認為是謀害對方的兇手。不過從表面上來看,我們過得很健康,作息規律,飲食得當。樓下是一間中學,操場不大,鋪有假草,每天早上我們會在那里踢球,早操鈴響之前離去。賽特和我各守一側,橫向跑動,長距離傳遞,很少對話。賽特的停球技術非常好,無論我如何發力、挑高,他總有辦法以腳弓將之平穩卸下。當然,足球也是他的家當之一,上面還有不知道是誰的簽名,那些字跡磨得花掉,無法辨認。出國之前,他將足球留給了我,并說道,上面共有十一個簽名,是他年少時踢球的隊友,那是一支受了詛咒的球隊:四個后衛去外地打比賽,逛過景點后乘車返回,等信號燈時,旁邊一輛超載的運沙車傾翻,他們集體被壓在底下,丟了最后一口氣;門將罹患白血病,沒捱到骨髓移植,留下一個半歲的男孩,說來難過,孩子的小名叫等等,每次喊男孩的名字時,都像在對他逝去的父親說話,等等,等等啊,等等,簡直悲從中來;速度飛快的邊鋒在危地馬拉踢業余聯賽,也販賣毒品,去國十年,生死未卜;兩個中場球員在同一個月里相繼自殺,原因不明,他們都愛著一個死掉的右后衛,相互禮讓,共享痛苦與恐懼,卻比所愛之人走得更早;還有一個,我猜是在參與境外博彩,不小心輸了或者贏了一場球,尸體被海浪沖了回來,周身毛發盡失,布滿了燒傷的灰痕,像是已被拉入煉尸爐,舞動著燎過一遍,卻碰上熄火停電,不得不推到海里。賽特說,我想,這也許跟我們的教練有點關系,他是一個生在哈爾濱的猶太人,相信死而復生,孝行,割禮,肉不可與奶同食,救世主定能降臨,“必有一位救主來到錫安”。于是,我們每年都去西安拉練,說白了,就是等待救世主,你能相信么,在冬天的西安吃著泡饃等待救世主,這就是我的童年,我的西路撒冷。所以,我們倆是在跟消失的九個人一起踢球,你感覺不到么,我們是一個完整的球隊啊。我問,你以前踢的是什么位置?前鋒,他說,影子前鋒。

類似的事情,賽特還講過一些,我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與我談及猶太人了,像一句無意義的暗號,側向切入的終止符,不可演奏,缺少所指,又因此顯得凝練、神秘、動人。比方說,有人的標志是魚,不斷思念著那些魚兒游泳的姿勢,以喚回喉嚨涌動的方式,不然便無法說出話來,聽起來有點色情,但就是如此。對于賽特來說,那就是猶太人。沒有猶太人,他必定喪失全部的人生航線。我想,這也許與那個與他同名的游戲角色相關,東方人與日耳曼人的混血兒,在高盧出生,一位優雅的騎士,天性敏感,睿智而幽默,行事瀟灑,徜徉于云和山的彼端。他深愛著一位長著蝙蝠翅膀的女翼人,后者中了魔咒,無法遏制自己的元神,她的邪惡與失控被賽特一次次地清理、剿殺,直至最后,賽特發現自己竟是一位轉世的墮天使,與撒旦沾親。就是如此,合二為一,橫空出世的日耳曼血統浸入賽特的生命之中,隱匿奔涌,如集中營里最后的良心琴師一般,他痛苦地抵抗著,彈奏舒伯特或者巴赫,將之融為日光一般的愛意,去撫慰那些赴死的流亡者。絕對的虛偽,絕對的毫無必要,卻又非如此不可。

我還記得,第一次談到這個詞是多年以前,在他家里,我們一邊打游戲,一邊看著電視劇,周慧敏所飾演的角色外號叫“小猶太”,大概由于性情吝嗇、錙銖必較,而猶太人又以勤奮、節儉的形象著稱。賽特不這么認為,他覺得猶太人,特別是猶太女性,將成為他畢生追逐或拯救的目標,有著令他癡迷至狂的兩項特質:第一,皮膚白皙,身形瘦弱;第二,富于幻想,命途多艱。我對他說,這不是猶太人的特征,只是這個角色如此罷了。他堅定地認為,演員無非也是在對猶太人進行有限的效仿,我們知道,這個民族聰明,理性,謹慎,有耐力,信仰專注,學習能力強,對于財富有著不尋常的洞見,最重要的是,毋庸置疑,女孩們的皮膚都不錯,并且瘦,那是一種心靈上的瘦弱,枯索,竭力,卻不貧瘠,天生一副等著被凌辱與損害的莊嚴容貌,在她們面前,我們只能淪為自取其辱的劊子手,沾滿了淚水與鮮血,所以,她們的一生注定是一場優雅的逃亡,從連綿起伏的山地里,從不存在的祖國里,從支離破碎的家庭里,從愛人與自身的背棄里,不是離開,對她們來說,這是一種吸附與收納,以無盡的反作用力去測度命運。我說,這不是猶太人,像是一個黑洞,或者魔鬼,或者住在黑洞里的魔鬼。他說,更像是一群翼人吧,從天而降,撕裂云層,靠著偉大的意志來統治和支配,而只有龍騎士,真正的龍騎士,可以穿越荊棘,沖破桎梏。說到這里,他在電腦上播放了一集動畫片,日語配音,沒有字幕,但不影響對于劇情的理解。一位穿著紫色鎧甲的騎士順著繩索攀入高塔,在長明燈的映照之下,他以獨特的武器征服了至少四個女翼人,被征服者一次次地撲上前去,又敗下陣來,癱倒在地,羽翅凌亂,面部表情痛苦,不斷地撫摸著生來就有的傷口,呻吟個不停,這一幕幕令人血脈賁張。騎士既是宗教預言的客體,也是反宗教的改革者,他一路行去,無所畏懼,遺憾的是,最終還是中了女翼王所設的詭計,被囚在地牢,雙臂釘于石墻,頭顱低垂,意氣盡失。此刻,紫衣騎士遍體鱗傷,全身上下只有一處還無比堅硬,并不時躍動著,那便是——他那金子一般的心臟。反抗黑暗的心靈,恒久閃耀,永不湮滅。即便如此,我們對他未來的命運仍充滿了憂慮,甚至想去替他受刑,盡己所能,全力禱告:翼人啊,求你容我們往曠野去,祭祀我們唯一的神,免得他用瘟疫、刀兵攻擊我們。可惜此時,外面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我們的祈求不得不告一段落。

賽特跟我說,他問過女打字員,是否可能存有一些猶太血統,畢竟她在當時也勉強符合那兩條標準。女打字員在公園的長椅上憋著尿苦苦思索,給母親發去信息,讓她去家族里問詢,得到的答案仍是:她們一家是闖關東過來的,祖籍在德州,職業是熬粥,年景衰敗時,沿街乞討,風雨兼程,落戶于此,相當不容易。賽特很失落,雙手落回膝蓋,虎口上的白光漸漸消失,卻依然保持著一定的風度,在她長時間如廁時也默默守候,寸步不離。至于她所說的告別,在賽特發現那件信物再次落回到裝載著盜版光盤的紙殼箱里時,便已宣告破滅。此后,我每次聽見女打字員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都覺得她是在進行著無力的解釋:這一切并不如你所想。按照賽特的說法,她的問題不是出在行徑、話語與情感等方面,歸根結底,她的身上不曾存有萬分之一的猶太之血。賽特跟我說,就是這樣,你相信嗎?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我覺得我應該相信。而我的問題是,直至現在,我都很好奇,為什么她每天有那么多的字要打?

這個問題折磨了我很長時間,有那么幾次,我還監視過那位女打字員,發現她非但沒有離開的跡象,而是經常住在打印社里。我從對面二層通道的窗戶向外窺看,目不轉睛,至少有那么兩三天,我很確定,到了半夜,女打字員也沒從里面出來,我推測她會睡在復印機旁邊的那張鐵床上,四角欄桿的頂端有生銹的銅紐作為裝飾,那也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

我憤恨地想著,夜里,女打字員躺在布滿褶皺與污跡的藍褐色床單上,傾聽著空氣之中靜電摩擦的聲響,輾轉反側,不得入眠,思索著逝去的能否再次挽回——完全是白費力氣,據我所知,賽特已經喜歡上了那個后來成為他妻子的女孩,枯瘦如柴,白得近乎透明,敘事和想象的欲望似乎與生俱來,我有幸聽到過一些。比如,她的一位前男友,表面上是一位射擊運動員,其實是一條狗,女孩說,但凡身邊沒人時,他從來都是四肢著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踽踽斜行,健碩的屁股擺來擺去,時不時地叫上一陣子,她需要根據叫聲的音高與節奏來推測他的需求。其交流相當單調、有限,“更衣”和“吃面包”是同一種叫法,“性交”和“聽廣播”也是,她時常不能確切判斷出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兩人經常光著身子吃豆沙面包,或者聽著半導體做愛。午夜的電波里傾訴著男女的難言之隱,這導致她一度想要報考醫學院,因為這方面的知識儲備得差不多了,甚至可以根據簡單的癥狀描述來進行病情診斷,比坐診醫生反應還快,只是欠缺一些臨床經驗。以我對賽特的了解,這個坦誠的故事足夠惹惱他,但她又向賽特發問:這里面有多少真實成分?賽特想了想,小聲說道,百分之七十五?她說,不對,百分之零。她說,之所以這樣講,完全是想探測一下賽特的反應,事實上,賽特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愛信不信。探測個什么呢?我又不會發生熵變或焓變,聚集狀態穩固,賽特這樣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接著,她又為賽特講了第二個故事,是她做過的一個夢,出乎意料,跟猶太人和賽特都有點關系,在不同的場合,賽特為我復述過許多次。夢里,她生活在猶太人的隱秘圣城,身份是一位虔誠的圣徒,衣著簡樸,飲清水維生,每天的工作是敲鐘,負責校準時刻,以指導全城居民起居,次數不定。敲鐘人在每個時期內只有一位繼承者,需經過幾番試煉,才能習得敲鐘的密語。有人說那不過是一句詭辯之詞,因為鐘聲與四季、晨昏等無關,它的響起十分偶然;也有人說密語是一套復雜的數學公式,每敲過一次,圣徒就要埋頭計算一番;還有一些說法,略顯荒謬,不足為道。總之,她重復著自己的敲鐘生涯,并認為這是她在世上唯一合理的存在方式。有一天,一位異族男性,也就是賽特,途徑此地,聽過鐘聲之后,長久沒有離去,直至她下一次敲鐘,發現他仍在鐘樓之下,身形未移,自從接手這項工作以來,還從未有人如此迷戀過她的鐘聲,類似的事情在經卷里是有過記錄的。于是她開始有所憧憬,鐘聲不斷敲響,如此經過六次,賽特還在原地,她有些擔憂,此時天氣較冷,冰雪不斷。她心里想,這個男的會不會凍死了,畢竟鐘樓位于圣城的角落,平時罕有人跡。于是,在第六次與第七次的間歇里,她走下鐘樓,來到賽特面前,伸手試探他的呼吸,不成想被賽特反手抓住,塞入身后的口袋里,開始疾走。她象征性地叫了幾聲,無人應答,由于路程顛簸,口袋來回晃蕩,不知不覺之際,她昏了過去。醒來時,她本以為會來到水草豐茂之地,從此開啟另一種生活,現實卻令人失望,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鐘樓上面,而賽特立于身前,正在奮力敲鐘,她掙扎了半天,卻無力阻攔。不知過了多久,鐘聲停止,賽特坐了過來,此時陽光照了進來,為其面龐鍍上一層赤色。他說,從我剛到此處,至我將你掠走,你一共出現了六次,敲過六次鐘,在第一次與第二次的間隔,我離開此處,原因是發現了一只馴鹿,英武挺拔,我想或許是個不錯的旅伴,于是追了過去。其行動迅速、敏捷,蹄子輕盈地踏過結冰的河道,悠揚長鳴,像在吟唱一首圣詩,而冰面在它身后不斷裂開,黑水上涌,我追到岸邊,無法通行,對面是一間屋子,充盈著燭火,我向里面望去,目睹了一位圣子的誕生。隨后,我轉了回來,鐘聲在這時再次敲響。第二次與第三次的間隔里,我本打算離開,剛站起身,鐘聲又響了起來,美妙得無以言表,我保持原來的姿勢,仔細聆聽,并等待著它的結束。鐘聲停下來后,也就是第三次與第四次的間隔,一封信飄落在我的面前,我拆開后,讀到三分之一處,心驚膽戰,第四次的鐘聲在這時響起,仿佛催促著我加緊讀完。我繼續往下看,發現這封信的落款居然是我自己,我悲傷地哭出聲來,信的末節講述了我與鐘聲之間的關聯,第五次鐘聲在此時敲響,我想我一定要做些什么,于是閉目思索,不知過了多久,或者說,在我尚未與答案相逢之前,第六次鐘聲響起,你走了下來,我不知所措,只得將你掠走,向著各個方向奔跑,均被抬升的河水攔截。最終,我沮喪地發覺,罪人無處可去,只好登上鐘樓,望著紛飛的浮云,敲了一次鐘,于是河水退去,荒原盡現。我深知,自己無法離開,于是寫了一封長信,講述這一生是如何度過的,在此期間,你一直在旁邊安睡著,無聲無息,陷落在很深的夢境里。信寫完后,我以持續不斷的鐘聲將你喚醒,我知道,河面已經結冰,而那只馴鹿正在路上,準備迎接我的再次來臨。所以,我請求你,在下一次敲響鐘聲之后,將這封信扔下去,風會讓它落在本來應該落下的地方,像種子一樣,而我會一直在飄落之處守候著你與鐘聲。你敲響,再敲響,直至筋疲力盡,這樣的話,我就會讀到自己的預言:人既在此處,也在彼處;既在哭泣,也在祈禱;既在寫作,也在閱讀;既在旅途之中,也在鐘樓之上;既能目睹自己的出世,也能聆聽親手敲響的喪鐘;唯有毀棄信念的符咒,我們才得以真正降生。

賽特發過來一長段的語音消息,我只聽了十秒鐘便按斷了。那是另一個故事,發生在海濱,他遇見了一位通體金黃的女性泳者,然后呢,我想,我可以猜到結局。接著,他又發來幾個字:你相信嗎?我想了想,回復道,相信,也許吧。賽特說,這也信?是的,我說,我無事不信。

當年畢業之后,我們分別去了不同的城市讀書,聯系有限,其間,他跟我借過一次錢,原因沒細說,不過很快就還上了。我們再次見面是在幾年后的一次聚會上,以一部關于猶太人的電影為主題,不知為何,臨行前我就覺得一定會見到賽特。

聚會的組織者花了不少心思,將男性與女性的參與人數控制得相當,眾人交叉圍坐,對于那部電影閉口不談(我懷疑很多人甚至沒看過),只是不斷地干杯,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賽特不在其中。快要結束時,他匆忙趕過來,進屋后,向我這里掃來一眼,我們的眼神短暫相接,他的表情毫不驚異,我也裝作不認識。賽特那天幾乎沒怎么說話,我也一樣。結束后,我們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出幾百米,又不約而同地掉頭回來,站在門口,他為我點了一支煙,約等于致歉。我深吸一口,心情舒暢了不少,覺得雖然過去了這么多年,但又沒什么真正的事情發生,一切如常,我們像是兩個沉默而猥瑣的目擊證人,凍結在空中,持續地存活著。賽特的嗓音比從前要低沉一些,那個晚上,他在街邊跟我說了兩句話:第一是,不要去試圖分析自己的精神,他為此吃過不少苦頭,這一刻仍未停止;第二是,不要在生活里扮演自己的角色,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便淪為階下之囚,不知不覺地沉溺在那些卑微的、仿佛可以掌控的事物里,危險至極啊,比如上帝愛人,也如我們愛猶太人。我說,我不怎么愛,來到這里,無非是想認識幾個可以上床的女孩。賽特頓了頓,盯著我說,那你覺得剛才那個跟我們一樣不愛說話的女孩怎么樣呢?

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賽特即將離異的妻子,這是他們之間一個卑劣的游戲,下作至極,顯然,來自于她的提議。許多年過去,她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不再是夢境之中充任猶太圣徒的肅穆使者,而是變得更年輕了,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粉色玻璃一樣純凈,像是一件魔法首飾,驅逐著世上所有的厄運與挫折。我加上了她的聯系方式,頭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動物,從此之后,我使盡浪漫招數,發起一陣陣猛攻,在我終于覺得能跟她發生一點什么的時候,也許是出于良心和道義,賽特將全部的事實告知于我,我非常沮喪,并不是因為被反復戲耍,或者沒有早點分辨出來他們的關系(在我追求她的時候,賽特出過一些不錯的主意),而是我當時已經愛上了她。

我想,這也許正是賽特想要得到的結果,無力自行招架,只得向外求索。那段時間里,我們三個人過得都很分裂,互為彼此的幽靈,比方說,她上午還在跟賽特逛商場,下午就跑來與我上床,在我不斷的追問之下,她一點一點地袒露與賽特生活的各種細節,如何拆穿對方,如何分離,如何再次相愛,婚姻盛況,互助情景,難忍的清晨,煩惱的冬天,尚未也不會再出生的女兒,應該是女兒吧,我希望是,她說。于是,我一邊跟她做愛,一邊哭泣,看上去就像個瘋子,或那位被迫交媾的紫衣騎士。當然,我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控,卻無法逃逸,因為對她的迷戀已經漫入皮膚、血液、骨髓與心臟,駛向未知的深晦之處。而這所有的一切,在他們決定分開時,便輕快地按下了暫停鍵。或者說,就像我的那臺黑膠唱機,連上電源,開始轉動,播放著那幾張甘美蘭音樂的唱片,叮叮咚咚,叮叮又咚咚,可一首歌還沒結束,卻被人忽然抬起了唱針。

我最后一次見她是在遲來的春季,枝葉灰綠混雜,當時,他們已經辦完了手續,那間承載著歡愉、嫉妒、恥辱、尖嘯、寬恕的幻象之屋也已售出,尚未交房,屋內空余一些家具與擺件,賽特把鑰匙給了我,對我說道,如果有什么能用得上的,隨意取走,不必客氣,權當禮物。

一天夜里,我獨自去了賽特家,用鑰匙擰開了房門,點亮頂燈,室內設施一應俱全,沒人動過,桌上擺了幾個空的酒瓶,她正在沙發上睡覺,蓋著一條暗紅色的法蘭絨毯,身體縮在里面,像只可憐的老鼠,發現進來的是我,她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舔了舔嘴唇,往里面蹭了蹭,我關掉燈,脫了衣服,順從地躺了下來,與她的身體貼合在一起。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睡著,就這樣直到天亮。她的身體愈發冰冷,雙眼緊閉,臉色灰暗,沒有絲毫光澤,像是一個死人,我不由得打起哆嗦來。我輕輕地握著她的左手,發現掌心里貯著一小滴溫熱的汗水,我想她可能是病了,痛苦萬分,有什么東西正從她的身體里面急速抽離出去。我緩慢撫開她遮在臉上的頭發,問道:記得那個猶太人的故事嗎?從前你講過的。她搖搖頭,又點了點頭。我說,很好,我一直記得,但每個人在你的身上都只能發現那兩個故事,關于狗,關于一封信,或者猶太人,或者希伯來人……總而言之,住在黑洞里的魔鬼,你操縱著信念,魔鬼分析著自己的精神,魔鬼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怎么都行,但我們之間結束了,祝你好運。她搖搖頭,又點了點頭。我又一次記起來,她的代號叫索菲亞,那是先知眾多妻子之中的一位,象征著智慧,或者愛,或者仁慈,或者勇氣,或者一切美好的品德,怎么都行,有說法認為她是一個猶太人。

不久后,賽特旅行歸來,在我家里借住,坦白地說,那是我們人生里最為瘋狂的一段時光。晨練過后,我們動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聯絡女孩,這也成了我們之間的游戲,同樣很下作。經常是他將女孩約到家里,二話不說,直奔臥室,我掐好時間,差不多進行到一半時,忽然推門闖入,赤身裸體,準備加入進去,大部分女孩都會同意,只需添上原先一半的價格,也有人覺得不能接受,不是數目問題,而是誓約不可違背,會倒大霉的。那也沒關系,我們很尊重,不過有一次,我在背后行事時,悄悄換作了賽特,接著又換了回來,女孩也沒發現。我想,他從前可能確實是一位影子前鋒啊。還有幾回,賽特約來女孩,我假扮是他,草草了事后,賽特便急匆匆地現了身,攜著彰明自身的證據,百般訴說,沮喪透頂,還會落下委屈的淚水,我知道,接下來,女孩一定會被他打動,那也不重要,反正我會暫時離開,為他們留出來一些互相剖白的時間。至于具體發生了什么,我從沒問過。

這樣的游戲被另一個叫索菲亞的女孩所終結。她是我約來的,淡褐色的眼睛,很瘦,白皙如瓷,雙腿又長又細,像螳螂,肩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鼻尖很翹,眼窩深邃,看起來有一些異國血統,當然,價格不菲。她早就猜透了我們的心思,進屋之后,掃視一周,昂著腦袋,對我說道:另一個什么時候來啊?我說,誰?她說,你知道我在說什么。我說,你是怎么猜到的?她笑著說,很簡單嘛,如果你也曾那樣生活過。我沒懂她的意思。她說話時總是在笑,這讓我也很想笑,遇上這樣的人,你很難有什么不好的情緒。

那天,我們三人一起躺在沙發上,喝掉了兩瓶紅酒,看完一部電影,除此之外,什么也沒干,外面在下雨,我們度過了一個相當愜意的周末。電影是索菲亞選的,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主角是一個猶太男孩,生活在盒子一樣的廢棄廠區里,環境惡劣,樓廈將傾,帶血的鴿子羽毛不時從天空降落下來,殘暴的納粹軍官經常過來抓人,實施屠戮,小男孩的父親就是這樣被帶走的,可他堅信父親還活著,于是便獨自一人在這里生活,像是孤島上的少年魯濱遜,為自己建造樹屋,搜集食物,拯救同胞,懷著不滅的信念,直至戰爭結束,在一片和煦的光線里,磚塊猛然塌落,他終于迎來了想象的結局。整部片子的情節簡單,拍攝手法也中規中矩,但我們三個人就像中了毒一樣,每當那個小男孩念咒般地說起“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的”時,我們就開始哭泣。不知賽特作何感想,反正我當時心里想的是,索菲亞,我知道你會來的,索菲亞,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賽特發來兩張照片,一張是他與幾位朋友,有男有女,膚色各異,站在海灘上,表情嚴肅,像是即將出征,右后方是一座銅制的人魚雕塑,造型妖嬈,左側是兩棵棕櫚樹,中間拉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我讀不懂的語言,可能是波斯語吧。我想,如果我有必要重造一門語言,那么標語內容也許就是: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或者:大湖永不結冰。抑或者: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勞動使人自由。諸如此類。另一張是翻拍的相片,從前的一張合照,像素模糊,大概是剛畢業時,在他家里,我們站在窗戶前面,逆著光,身軀向一側傾斜,像是兩道即將溜走的灰影,外面的樹葉綠得很不真實,可能剛下過一場雨,在我的印象里,那時的天氣瞬息萬變,即便是夏天的雨水,也很快便溜走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刪掉了對話框。是的,我無事不信,與此同時,我也無話可說。

我重新下載了一些多年前的游戲,為了紀念,或者別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但玩得很投入。其中一位主角便是賽特,這一次,我留意到了他復雜的身世,多變的性情,揮之不去的悲劇色彩,肩負著重任,踏上漫漫征途,從威尼斯出發,經由地中海,過大馬士革,再到敘利亞和西域,最終抵達中國,為的是尋求傳說中的不敗之術。這有點荒謬,難道這一路上,他不是一直都在贏嗎?

出國之后,賽特不時會為我寄來幾張明信片,多是光影漫散的街景、空曠的文明遺跡與不知名的鮮艷鳥類,到我手里時,已有不少磨損之處,背面寫著一句平淡的祝福語,簡潔得不像話。這些年里,他去過中東、西歐與南美,如一位賞金獵手,懷著智慧與勇氣,自信無比,不過,我猜那些旅途都很短暫——他生了一場病,不得不定期接受治療。說起這件事情時,他的語氣相當隨意,輕描淡寫,只一兩句,便將話題轉向我的近況,仿佛那只是他生命里一場小小的騙局,不比猶太人更為致命,當然,也不需要任何的慰藉,或早或晚,他將轉危為安,而那時,我們將與那消失的九個人再踢上一場偉大的比賽。

我想起,在猶太男孩幸存后的第十五天,賽特的簽證下來了,逃亡似的,他在次日便離開了我家——我們的精神都已迫近了某種極限,目光黯淡,相互不再交談,寂靜猶如鬼魂,在房間里裸身而行,無數漆黑而纖細的時刻,像廢墟里的磚塊一樣飛速坍塌,將我們死死壓在底下,也像遠道而來的猶太人,于赴死路上結成歌隊,水與血的循環,唱誦不歇,震耳欲聾。沒過多久,我就交上了一位新女友,不難猜到,就是那位一起痛哭過的愛笑的索菲亞。我們相處得不錯,有那么一段時間,甚至想過結婚的事情,她跟我說,婚禮一定要在有管風琴的教堂里舉行,我也答應了。到了后來,我們老是吵架,可我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為什么要吵,總之,我們還是分開了,有點遺憾,我很想念她。想起她時,我也總在笑。

自問自答

語文課本上初讀《將進酒》時,是什么樣的感覺?

沒什么感覺,只覺得很好背誦,類似于一段金屬說唱。當時的語文老師不怎么喜歡李白,她喜歡托爾斯泰,不止一次地談起她在讀大學時過得很艱苦,某一年過生日,室友們湊錢送了一套《戰爭與和平》作為禮物,她如獲至寶,珍藏至今,我們聽著也很感動。后來有一次,我在語文課上寫數學作業(也可能是抄)被發現了,她較為嚴厲地批評了我,這導致很長一段時間內,我跟托爾斯泰之間似乎總是隔著點什么。當然,這件事情跟我的小說關系也不大,但怎么說呢,云想衣裳,花想容唄。

為什么會想到寫這樣的一篇小說?

許多年前,我和朋友一起撥號上網打游戲,廢寢忘食,該游戲的亮點在于可將捉來的怪物進行飼養,戰斗時作為召喚獸,共同出擊。由于我們使用了外掛,所以等級很高、裝備一流,在服務器里比較威風。這時,我們認識了一個女孩,比我們年長兩歲,據她所說,她生于山東臨沂,父母很早離異,當時正在韓國的一個偶像團隊里練習唱歌跳舞,準備出道(沒開玩笑,這種偶像養成方式已存在多年)。我們對她都很尊敬,經常一起做任務,她也給我們發來了不少照片。此團共計三女兩男,有一組穿著藍色反光材料衣服的照片,非常好看。我們約定,待她有空回到國內,一起去網吧玩游戲,可惜始終未能成行。也許看不太出來,但小說就是源自這樣微不足道的遺憾。

如果為小說選擇一首配樂,那將會是哪一曲?

弗朗茨·舒伯特的Wasserflut,通常譯作淚泉或者洪流,陪伴了我寫作的大部分時間。抑或者Lou Reed Venus in Furs的某個現場版,John Cale在中途的提琴演奏,不可描述,無與倫比,也許能夠折射小說里的空白之地,以抽泣,以嘶鳴,映亮那些無聲的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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