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濤
德海兄:
見字如面。
我不曾真的與你相識,只從木葉那里知道,黃德海,山東人。有趣的是不能在山東后面加上“大漢”來形容;你的文字很思辨,甚至多變,性情中人的筆墨。也僅此而已。而就觀察來講,是對一個人及其文章的解析,對于像我這樣一個靈魂偶爾復活于文字間的人,這種解析需要多種合力來支撐,也就是對文學的執著,不,是文字。在被文字載承的水面上,那只叫作文學的船唯有靠愛與執著導航才會有其不沉的理由與力量。
或許冥冥與茫茫即是一種道理。在遙遠的書的那方,你沿金克木“讀書·讀人·讀物”的思維軌跡,說“讀書就是讀人,讀人就是讀物,反過來,讀物也是讀人,讀人也是讀書”提醒了我,使我打消了“心結”,可以試著在書的這岸提著文字的燈籠打量對岸的你。
身在世俗,我覺得你應該算是一個世俗中能夠不斷找尋自己的人。為什么呢?你有一篇文章是寫阿城的,名字叫《在世俗的門檻上》。其中一段:“如果把世俗與自己超越的內心世界對立起來,所謂的超邁世俗者就與世俗悖謬地站在了一起。因而,一個超邁世俗的人該做的,不是對他以為不合理的世俗憤怒或指斥,而是必須倒轉過來,其所作所為要經過世俗的檢驗。所有不懂得世俗和世俗人心的人,都配不上超越世俗者的稱謂。”這段話可以說道出了與世俗相處的真諦與和解的方式、心態。讀來,我在想,是不是你把佛家的“煩惱即菩提”現代化了呢?因為你在此文中還有個小標題,“殘酷的常識”。我們都在接受這殘酷的常識的檢閱、檢驗。所以我說,世俗是世俗的敵人,而絕非清高和宗教類的東西,所以對待世俗就是要用更世俗的力量將其碾壓至碎!世俗之大者必是駕馭世俗,并非超世俗;而真的能夠駕馭世俗時,也就超世俗了。那當然,超世俗與駕馭世俗也必須肯定地駕馭了自己的心。
在這方面,作為主持《思南文學選刊》(以及編書)的你(我一直不喜歡在名字前面加上社會意義的官樣前綴,希望名字本身就是名字、就是生命存在的意義與形象),拿捏得穩且好。工作不僅是一種簡單意義上的評論,更是你一種特殊形式的閱世和行動。甚或可以說,不單你,只要一個文字工作者,都在接受世俗的考驗,因為在文字之上飄浮著、飄揚著名與利。而你并不排斥名與利,似乎更想與它們達成一種世俗上的和解與平衡,并將這種和解與平衡的態度延伸到了寫作上。
《為誰寫作》中,你粗線條地為寫作目的作了劃分,“為未來寫作”、“為愉神寫作”、“為自己寫作”、“為當代人寫作”,似乎沒有完全說明自己寫作的目的,而是引瓦爾特·本雅明的意思,完全用書中的“殘篇斷語從上下文中互相闡釋,在自由無礙的狀況中證明它們存在的理由”來表達你的一種寫作態度。文字中透出一股認真的“無為”氣息之余,也隱隱滲透出一種自我對文字的懷疑。你的這個寫作想法在短文《小說家如何談論現實——與〈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有關》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示,自我發言相較大量摘引的比重之微,真的好似你在文章中隱身了。讓文字自己的存在來展示存在之為存在的價值。
可能正是這種對文字的與哲人相似的懷疑,讓你的文字更有質感與韌性。并且你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寫作是學習的過程,當然是為己之事。”我覺得,無論是為(wei四聲)己還是為(wei二聲)己,其實都是對的,無可厚非的。講得通,都是提升自己的過程。為(wei二聲)己,修為自己,讀書、寫作是個過程與手段;為(wei四聲)己是目的,也是為了提升,心識的提升、提振。此基礎上,為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這樣看來,可不可以說你是為存在之為存在而寫作呢?
就目前發表的作品來看,你的寫作“消息”有以實體欄目存在的“書間消息”、以書呈現的《詩經消息》。名為消息,然此消息非彼消息。源于中國的《易經》,消息卦中亁、坤的相互損益增減,是否也從一個側面折射出你對中國古典文化乃至比較偏的東西的熱愛與研究呢?甚至讓我懷疑你會些玄學的東西。說笑了。既有消息之出處,而且很遙遠,那么在漫長的歷史流轉中,那些歸屬于乾與坤各自范疇的東西、存在,都在流轉中流轉,呈現著不同歷史時期中歷史對它們需要的不同的重點與亮點。那么,你的寫作行為中,尤其關于古籍的解讀,就符合了消息卦中此一時期的需求,還那些隱沒于歷史與文字角落里的文詞以新的光,同時也滋養了自己。
《詩經消息》中你說:“新解釋的擁有者往往會忘記,‘一個社會、一個時代各有語言天地,各行各業以至一家一戶也都有他的語言田地……這么多中世紀經院哲學所謂彼此不言而喻的‘假定(supposition),旁人難于意會。那么,在‘五四一代《詩經》退經還史和退史還詩后的過程中,是不是也會忽視舊傳統里的復雜問題,沒有注意到對于古人來說不言而喻的‘假定呢?”我認為這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一個很容易被忽視的問題,一個讓我們游弋的目光可以凝視“深淵”的問題。不同之語境、時代,一部作品就會折射不同的光,其實不是作品本身的原因,而是閱讀者、研究者的目光注視的問題。書還是那本書,詩還是那首詩,經還是那部經,而被鋼筋水泥包圍的現代人很少再見籬笆墻的那道影子。
隨之而來另外一個問題,也就是解讀中,現代與古代的認知關系問題。認知的不同,就有不同的取向。你在訪談中談到一個現象,“很多流行的所謂‘非虛構歷史讀物,做加法中……秉持著‘現代正確的思路,把古人已經探索出的更遠可能變成了近視的標本,評價起來容易帶有現代人的致命自負,從而把開闊的古書變成了狹窄的現代材料”。“現代即正確”,這一現象不僅存在于文學作品、文學圈中,還廣泛滲透在電影電視劇等文藝作品中。我覺得這點上你是警覺的也是審慎的。擴而展之,正好提出或者展現了另外一個學術或文學現象的問題,即現代與古代、近代的正確關系問題,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復雜,從務實與實用角度來說,無論正確與錯誤,現代即正確是雙向的:有你說的窄化古人視野的可能性,也可能豐滿了古人某一細節的瘦骨嶙峋。就文學尤其歷史本身的原始狀態來看,我們都不是生活在歷史第一現場的人,即使古籍的作者也是一樣的。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你做的文學減法也存在這樣一個悖論的問題。雙向或多或少地都基于唯物與唯實,也逃不出“心”的取舍。也就是說,文學基于物出于心,基于實闊于心,也囿于心,辯證著唯心的增減、增減的唯心。包括司馬遷的《史記》也一樣,帶有他自己的價值判斷與個人好惡。所以從哲學層面上講,無論加法還是減法,都存在不確定性與確定性的固化作用,當一旦成文,一切也就不再那么客觀。我們只能試圖從不那么客觀中依歷史唯物主義及其精神去搜尋散落和遺失在歷史角落里那些被塵封的往昔,盡量靠近真實,或提供更為科學與實際的走向可能。僅此而已。或許我們想要超越這個世俗的話,就要盡量依據歷史當時的環境去思考,而不是想當然,一切脫離當時環境的學術、學說,無異于紙上談兵。如同柯林伍德說“一切歷史都是思想史”一樣,文學本身的強大修辭功能也會使歷史及歷史上的文學自身成為唯心的“附庸”。個人認為研究歷史有兩個重要目的,其一為當世服務,所以現代即正確可能是對的,前提是不失實。還有一個是還原歷史。但后者,時間會給它造成巨大的阻礙。這也是學者無法逾越的鴻溝,即使他們找到了那把解開歷史之跡的鑰匙,也是生了銹的……當然,就歷史與文學作為既成事實的那一部分來說,沒有終極的遠方,還有一個境界在那風中等候我們。“她/在遠方/靠近時/她/還在遠方。”真正的境界是對“更高的美”“更高的虛構”“更高的真理”的忠誠。也就是說,此在、現實、當代等是至為重要的,但它們在本質上也是渴望被超越的。說得有點遠,但我想你一定理解,我說的是現象本身。
在不絕如縷的人間消息中,你的一句“覺察到時間不同尋常的力量,以及它壁立千仞的冷峻”,令你的導師張新穎一凜,也令我肅然。時間會為我們說話,說出我們不曾或不能或不敢或沒有意識到、沒有完全說出的話。
說到你的小說創作,以《有人于此》來說,很好地展現了你古文的底蘊。讓古代所記述的與現實生活相互交映,探問何為處事之道以及道之圓與方的邊界。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紛爭,就有所謂的江湖,就有所謂的世俗,而那些我們或經歷或耳聞的過往都是為了我們能找到生活中最好的位置與角度存放自我與良心。這里我更想說的是你的隨筆《受恥》。我個人認為它看上去更像是篇小說。姑且就當小說來說吧。里面向我們提示了一個被很多人見怪不怪的現象“受恥”(之所以用提示,是因為受恥很少被人注意),你寥寥兩千來字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存在于現代社會的生僻生活狀態。然而它只是一個簡單的生僻現象嗎?你說是“對一些年少記憶的再思考”。我覺得這是你的謙虛,內里隱藏著你對過往的珍視、感恩甚至報恩的心思。這心思或許只能簡單與直接到文字的層面,卻將一個悲憐的人生由自己的少年時不名所以,到如今的哀憐,或許依然于它無解,卻充滿對這種悲涼人生的祝福與祈禱甚或救贖。我們所有的幸福都生長在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人的背后。
讀你的文章,如同你自己的一個真實故事,兒童時期,在那個你最喜歡夏天的夜晚,聽一位老人說古,在老人口中的那個世界做夢。“老人口中的世界自有來處(字典)與去處……”
除了對中國古籍的解讀,你的文字中有相當部分是文學批評。你認為:“評論、論文也要單獨成篇,寫成藝術品,脫離對象也斐然可觀,如此才有獨立價值……”我很贊同。
我認為文學評論是一種對所評之書之人的高級表達方式。無論犀利還是柔和,抑或中性,都是與作品、作者共生共長的行為。小說文本一旦成型,就或多或少成為了過去時和過去完成時,而批評則是把這種時態轉化為了進行時。使批評與文本的缺憾形成互補與統一,完成文學創作這一行為的廣義上的閉環,使文學“永動”。這其間,文學評論及其行為本身可以使個性化的文學成為大眾化存在;并帶文本穿越文學視域,呈現更廣大的美和可為之思考的東西。
寫對你的“觀察”,讓我重新審視認識這個詞與動作。相識不只是一次握手與眼神的對視,每個與我們相遇的人都能溫柔地在夢的場景中嗎?非也。更多是帶棱帶角的現實。配合這一場景的莫過于我們的溫柔以待,才能真的達到由“面認識”到“心相識”。
我們的相識是文字性的。
文字是靈魂的“實體存在”方式,是被提純的靈魂。文字是有性格的,也是有性別特質的,而且帶有濾鏡和美顏功能。最有性格的我認為是王小波的,真實的爽感中總有清晰的傷與痛裹挾其中,針灸我們不很敏感的穴位;其次是王朔,雖也感受到“罵人”的快意與淋漓盡致,卻多少讓人感覺這不是他骨子里的那些特質,相反,似乎有些刻意其間。較之王小波,王朔的文字是種反向美顏,或更多想要反襯那些一本正經、道貌岸然。女性里要數張愛玲了,險句背后折射哀矜人生,特殊的境遇讓其文字充滿女性感性之美,之幽,之怨,之自,之我,之幻滅。TA們的文字都是有脾氣的。
你的文字很像是一件衣服,且一定是正裝與休閑合一的那種。或許這個比喻還不恰當,但對于我來說,自認已經窺到了你寫作的路徑與模式,至少是在古籍解讀上的“大多數”。穿上它,隨意中有種穿越的力量與縱橫的美感。而且在那么多的古文字與現代文字甚至西方文學理念的嫁接中透著一股若隱若現的儒氣。無論是現代還是古典的場景中,穿著都讓人感到舒服,沒有任何違和的感覺。這句似乎是一個重復病句。但我愿意用。因為舒服是說其間對古籍的解讀中沒有生搬硬套、強拉硬拽;不違和是說它離現實并不遙遠,在現代喧囂的社會氛圍中,不會被看成像個怪物般的另類存在。
而這個存在無疑是成功的,盡管成功也是有不同層級的。在你這個層級上,成功的外衣下,是怎樣的“一顆心臟”跳動,是我納悶的。它是你文字背后的內核。
有個人,大學時代,被寢室里的人看作書呆子。每晚熄燈后,還要點上蠟燭看一兩個小時,以至把靠近床頭的墻壁熏得由黑到最后形成了一個長條形凹槽,“仿佛蠟燭和它的光暈一起,又另外形成了一支更大的黑色蠟燭”。他認為自己性格是躁急的;雖也勤于攻讀,卻不會死心踏地得真的按軼事傳說那樣讀破一本《說文》;他說當時讀書非自覺而是“出于自卑激發的盲目狂熱”。看到這里你一定笑了,是的,這個人就是你。多數成功源于先天不足與自卑。你的不同之處在于除勤力與有恒之外,還有苛嚴與“吝嗇”,對自己的苛嚴與“吝嗇”。你可以大夏天在幾平方的閣樓頂層光著脊梁汗流浹背,三天寫上數萬字的稿子,不開空調、不開電扇,你這個特異的寫作行為除讓我聯想到某些文人雅士的寫作癖好之外,還使我直覺歪想到,你是不是怕空調病(調皮、呲牙、壞笑)。這些屬于你自己的特質,或許是《世間文章》等諸多作品的背后的真正文章吧,它才是真正的世間文章,文章世間。呈現著個體中小的偶然與大的必然的血脈。任何一本書都不會單獨存在于世,而是在其他的書中,完成書之為書的意義;一個人也一樣,也不會孤立地存在于無人的孤島,而是在人群中完成屬于TA自己的生命意義。作為存在的一種——文字,也是如此。它帶有心魂的氣息,幻化成世俗中那一種特殊的絢麗煙火、煙塵,點亮我們,也迷茫我們;照亮我們,也覆蓋我們;明亮我們,也湮滅我們。同時也迷茫、覆蓋、湮滅文字自身,然后,再點亮、再照亮。在這周而復始的輪回中成全我們自己人之為人、人生之為人生的小小歷史與意義。感慨,見笑。寫到這里,忽然覺得,文中的你是我心目中認識的你,不知是不是現實中真實的你。
最后允許我用你的短文名字結語并祝福:“若將飛而未翔”,“從艱難的日常里活出獨特的生命形狀”,“用使人醉心的方式——寫作,度過一生”。
順頌著安!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