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賢 呂彥霖
討論人:杭州師范大學文藝批評研究院中國現當代文學、文藝學教師與研究生
執筆人:朱婷
李佳賢:今天我們一起來討論東西的《回響》。這篇小說在形式上比較明顯的幾個特點,一個是罪案小說的形式,另外一個就是雙線結構,破案線和夫妻情感線。另外,這不是一篇單純的罪案小說或偵探小說,它非常明顯地是在寫人性,而且挖掘得非常深。作家像是拿著顯微鏡,把人物內心的隱秘都呈現出來。在討論開始呢,我想聽一聽大家最直觀的閱讀感受是怎么樣的,印象最深的有哪些方面?
一、深淵與出口
呂彥霖:我先來談一下我的閱讀感受。我覺得小說的題目就很有意思——“回響”。有句俗語叫“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篇小說其實講了一個和這句俗語很有關系的故事,就是你如果真的將一些念念不忘的東西帶入到生活中,會發現生活里有非常多的裂縫和細節。這種細節平時不去看,它是無關緊要的,大家都能湊合著過。但是如果你認真地細究,任何一個細節都可以摧毀你的生活。我覺得這篇小說有病理學的性質,它其實寫的是神經官能癥。作家東西對人性的“惡”,對于人性無法直面的東西有更深刻的認知和理解,并且他捕捉的那些細節非常好。我們現代人的一個艱難處境,其實就是生活狀態被工作割裂了、僭越了,所以如果分不清工作和生活,就容易導致精神上的病理狀態。所以我覺得這篇小說有一種寓言的性質,這種“回響”或者說這種病理,如冉咚咚或者慕達夫的病理性也可能出現在我們所有人身上。東西在這部小說中達到了一個更深的深度,他寫我們人的處境,人如何與現實共處。《回響》某種程度上可以作為我們現代人的一種生存寓言來看,我覺得這是寫得比較深刻的地方。
李佳賢:呂老師談了他讀完之后最強烈的感受。我感覺這篇小說寫了理性之下的種種非理性,挖掘出了內心深處更真實的或者潛意識的那一部分東西。有時以理性方式呈現出來的反而不真實,非理性難以察覺、難以言說,卻往往指向了更深層的真實。人如何與自己非理性的一面去共處,如何處理內心深處回響的那個東西,如何跟自己和解,這都是東西在小說中想要揭示和探尋的問題。
呂彥霖:我再補充一下,佳賢老師也說到了,有時候理性的東西反而是不真實的。大家記不記得,余華就說過,作家一定是和現實有緊張的關系,很多東西你以為是真實的,但其實離真實特別遠。你會發現我們說小說是虛構的,但是虛構的永遠沒現實離奇。第二個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其實我覺得東西寫夫婦之間的關系有點偏黑暗了。雖然對人性的描寫特別深刻、透徹,但不是很理想主義,能感受到東西可能對理想主義已經有點失望了吧。接下來請大家來說一說。閱讀時有哪些是觸動你們的、印象比較深刻的?你們認為這篇小說的主題是什么?
葉荷嬌:看了《回響》以后,比較強烈的第一感覺是這部小說所達到的精神分析深度。最典型的是冉咚咚這個形象所體現出來的分裂與矛盾,包括她本身的分裂和所處環境的分裂。結尾處,面對邵天偉的追求,冉咚咚啟動了一系列的自我防御機制,如否認、壓抑、置換、投射等方式,東西在這里動用了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這在小說中還有多處體現,且多集中于冉咚咚身上。從這個角度去看冉咚咚,可以發現她身上確實體現出了“本我”與“超我”的激烈矛盾。不管是冉咚咚自己的內部心理環境還是外部的社會環境,都處于分裂的狀態,難以統一。像她在職業跟家庭,個人情欲與社會道德,自我構建和自我認知這些方面,都具有沖突和矛盾。
刑警與妻子的雙重身份使冉咚咚成為串連罪案與家庭兩條主線的核心人物。小說以一場血腥殘忍的兇殺案開篇,冉咚咚則以一個精明能干、理性智慧的女性刑警形象出現。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我們也更加感受到她在辦案過程中的認真負責、一絲不茍。但同時她對真相的追尋,也使她變得更加敏感多疑,面對丈夫是否出軌這樣的不確定情況時,會更加難以信任對方,甚至將在辦案過程中追擊拷問罪犯的方式帶到家庭里,以對待嫌疑人的方式來對待慕達夫——她從丈夫的偽裝層挖到真相層,然后挖掘到傷痛層,不斷追尋著她所認為的真相。但事實上,冉咚咚如此偏激地懷疑丈夫出軌是有深層心理原因的,她愛上了邵天偉,精神出軌了。她對慕達夫的懷疑和追問,表面上看是出于精神潔癖,但根本上是對自己的質詢和審判,更是對自己精神出軌的無法容忍。她不能接受自己在婚姻里精神出軌,所以她不自覺地發揮著敏感多疑的性格,利用自己刑警的職業身份,找尋著丈夫的過錯并不斷放大,以丈夫的“出軌”來為自己的變心找一個合理借口,從而使自己繼續保持對純潔愛情的忠貞假象。
罪案與家庭中難以調和、平衡的矛盾,使冉咚咚的生理和心理都陷入了巨大的危機。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甚至產生了被愛妄想癥等心理上的精神危機。進一步而言,冉咚咚在職業與家庭中的矛盾本質上是其個人情欲本能與社會道德倫理的矛盾。冉咚咚想方設法在職業跟家庭中構建理想的“超我”形象,保持“好母親”、“好妻子”、“好警察”的人設,她的情感潔癖一定程度上也是其著力于構建理想“超我”的體現。在她的理想當中,她所擁有的婚姻應該被純潔永恒的愛情所填滿,但事實上她“本我”的潛意識已經不知不覺地愛上了邵天偉,這背離于“超我”中的社會道德和自我構建目標。在最后與慕達夫的對話中,冉咚咚終于意識到自己愛上了邵天偉,更新了她對自己的認知,理想“超我”的構建與真實的自我認知是矛盾的,之前她所認為的一切道理都在瞬間崩塌。
在這個分裂矛盾的過程中,盡管冉咚咚的自我認知與自我構建有所沖突,但她沒有僅僅囿于此般矛盾中自暴自棄,而是在不斷嘗試認識自己、探詢人性。在小說最后,冉咚咚鼓起勇氣,主動卸載部分自我防御,主動去見慕達夫。在與慕達夫的談話中她的心里產生了一股深深的內疚。冉咚咚開始產生內疚感,我認為這是她認識自己的第一步。因為之前她所自以為的構建的完美“超我”,其實是一種表象。她開始意識到之前心里的這些真相是被掩蓋的,所以她開始了殘酷的自我認識,所以她才會在這個過程中身心俱疲,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陳佳:跟荷嬌一樣,我也認為這部小說非常明顯地運用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學理論。我在閱讀過程中注意到小說不僅大量描寫了主人公冉咚咚意識的淺層流動,而且在不少章節中直接引用了弗洛伊德學派的專業術語,例如“自我”、“本我”、“超我”、“心理拋棄”、“疚愛”、“自我防御機制”、“集體無意識”等。在創作談中,東西自己也談到在《回響》之前他從未直接將心理學知識用于小說創作,而這一次他在創作的構思過程中利用空余時間閱讀了心理學方面的知識,我覺得小說中不時跳躍著的“專業術語”就是最直接的體現。
在此基礎上,我把小說理解為一個講述了冉咚咚的“本我”、“自我”與“超我”抵牾沖突的故事。冉咚咚愛上邵天偉,卻又以“超我”嚴格地控制“本我”的沖動。而當“自我”無法達到“超我”的理想道德形態時,人會不由自主地心生“內疚感”。冉咚咚在家里看到慕達夫內褲破了一個小洞,“那個洞越大,大到她羞愧得想從那個洞里鉆進去”,直到她下單買了五條名牌內褲,頭頂的那個洞才漸漸縮小,“小到她幾乎看不見”。慕達夫內褲上的那個忽大忽小的洞是冉咚咚因為未做好“好妻子”角色產生內疚感的具體體現,而購買五條名牌內褲的行為,實則是她以消費的方式反向補償內疚感的投射。雖然她后來稱自己匿名購買是考驗慕達夫出軌的一種手段,但實際上冉咚咚內疚于疏于關心丈夫,不愿、甚至覺得不配以“好妻子”的角色關心慕達夫。
本我、自我與超我的抵牾沖突,尤其是無法達到“超我”,通常會使人產生道德性“內疚感”,進而妨礙正常的心理活動,引發心理健康問題。弗洛伊德認為自我防御機制是減輕道德性焦慮的有效途徑之一。自我防御機制通常包括否認、壓抑、移置、合理化等,指人在面對焦慮時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主人公冉咚咚身上主要體現的是其中的合理化,即用一種自我能夠接受、“超我”能夠寬恕的理由掩飾自己行為的真實動機。比如我們在小說中看到的冉咚咚在出軌案和“大坑”案中關心嫌疑人家庭、對婚姻第三者進行道德上的審判等等都是為了掩蓋她已然精神出軌的事實,或者說本我的真實欲望,不斷為自己的精神出軌找尋合理的理由。
高妮妮:我覺得東西是在一定程度上寫出了當下欲望社會中人的精神困境。精神困境,是物質消費時代的必然產物,也是欲望肆虐的必然結果。在當下這樣劇烈拉扯的時代背景下,人無法在現實生活的誘惑與傷害之間達到平衡,于是在無休止的懷疑、纏繞中,呈現出各種各樣的精神困境。在《回響》中,東西將當下人的精神困境定位在對欲望的把控方面。比如冉咚咚,她對于欲望的把控體現出欲望對理性的沖擊,以及由此造成的無法逃脫的精神困境。
還有我覺得東西是不是想將小說落到“愛”這里,生活畢竟還是要有一些支撐的嘛。與消費至上的物質享受不同,愛在人類社會中具有普遍性。不論人們的經歷、生活多么不同,愛都是無法磨滅的人性印記。在小說中,愛的力量主要體現在由內疚產生的“疚愛”上。冉咚咚在邵天偉吻了她后,發現自己建構的道理崩塌了,對慕達夫產生了深深的愧疚之情;吳文超的父母因內疚而想安排吳文超逃跑;卜之蘭因內疚而重新聯系劉青,并想用自己后半輩子的愛去補償對他的傷害;劉青因內疚而投案自首,他頂住了一切外在的壓力,卻頂不住愛人的眼淚;易春陽因內疚而想要給夏冰清的父母磕頭。盡管這都是由內疚產生的“疚愛”,但仍顯示了愛在人類社會中的強大力量。盡管冉咚咚一再試探、傷害慕達夫,慕達夫最后對她的回答仍然是“愛”。這是慕達夫對愛的堅守,更是人們對于愛情的美好期待的堅守。曾曉玲與徐海濤的同甘共苦,以及她對徐海濤的不離不棄,都很好地體現出愛對于人們的意義所在。因此,當冉咚咚抓住“晨昏線傷感”這一人們內心特殊的情感時刻的時候,徐海濤就再也抵抗不住曉玲愛的力量,說出了一切。愛是人類的本能,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憑證。
小說最后以“‘你還愛我嗎?‘愛。”這樣一個問答句結束,它不僅僅是冉咚咚與慕達夫之間的感情問答,更是東西對所期許的社會嚴肅思考后的回答。因此,小說結尾的“愛”,以“回響”的方式,十分明確地體現出了作者對消費時代的反思與期許。無論時代多么荒誕不羈,愛是人類永遠的出發點與落腳點。當太過執著于理性已無法建構一個美好的社會時,愛或許會成為人們愈合創傷、走出精神困境的不錯的選擇。
劉宗瑞:我認為東西的小說選取身為警察和妻子形象的冉咚咚為主人公,目的是展示當前社會公眾集體隱憂和人性的矛盾。小說在冉咚咚的家庭情感線和兇殺案線上,展示了冉咚咚對丈夫的猜忌,徐山川和沈小迎之間看似和諧的家庭生活表層下滿是裂縫和仇恨,小三對正妻的打擾,卜之蘭與老師的情人關系……這種婚姻上的不信任,夫妻之間相互的隱瞞、猜忌,混雜的男女關系,金錢對人性的扭曲等等,都是當今普通大眾比較在乎的話題。作品直視社會問題,作為讀者我們又該如何正視?其次,作家用冉咚咚的情感、工作來進一步揭示人性的矛盾。任何一位女性在得知丈夫有開房記錄時,都會窮追不舍,這使她多疑、偏執和精神錯亂。而作為警察辦案過程中她理性、思辨,有著很強的推理能力,即使對人性不信任,但追求永恒的愛情。在冉咚咚身上恰恰體現了她精神的分裂和人性的矛盾。而這種矛盾不僅只在冉咚咚身上存在,在徐山川、吳文超、夏冰清等人身上都存在,表明了人性矛盾催發的自我困境、社會問題。
人性書寫一直以來都是熱點話題,但東西寫出了人性的復雜和矛盾。作家通過冉咚咚這個形象,用女性細膩的思想、情感以及情緒化的反應,不同角度呈現出人性的復雜。區別于選取具有客觀理性、推理天賦的男主人公,小說選取冉咚咚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女性,使小說真實可感,呈現出她在工作中的偏執、疲憊與同情,在家庭婚姻中的猜忌、敏感,更好地展示了人性的矛盾和精神困境。
馮穎穎:是的,我閱讀完《回響》最大的感受,是這部小說對人性的幽暗面挖掘得非常深。幽暗人性就是隱藏在人性最深層的部分。每個人的人性當中都有幽微黑暗的部分,在作家東西的書寫當中,女主人公冉咚咚以每個人都有罪的質詢撞擊出人性當中種種幽暗面,包括人性當中的欲望、仇恨、孤獨。
“回響”本身是有源頭的。在小說《回響》中,案件和現實的回響都是由女警察冉咚咚的質詢而撞擊產生。她既作為辦案的警察,一步步推進案件的發展,另一方面,她在質詢、拷問嫌疑犯的同時也在拷問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在案件中的直覺有利于尋找案件線索、找到案件嫌疑人、揭開案件真相,而在生活中的直覺,傷害了身邊的人,傷害了丈夫慕達夫,傷害其他人,最后傷害了自己。冉咚咚不只是質詢自己的生活,還有對案件中種種人物的質詢,對幽暗的人性做了細微的揭示。這種人性的幽暗首先表現在人性的虛偽方面,案件中所有的嫌疑人只保留有利于自我的虛假的部分,還表現在人性的欲望和人性的仇恨,以及人性當中的孤獨上。東西似乎拿了一個放大鏡在探照人性當中貪欲、虛偽、暴力、空虛等黑暗因子。
夏璐:《回響》是在冉咚咚對案件、丈夫慕達夫以及自身的質詢中向人物心靈深處開掘,展現出人心的復雜與模糊。除此之外,我認為還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對自己內心真實的直面與壓抑給冉咚咚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最后還是承認自己早已精神出軌。但是在慕達夫的眼里,冉咚咚的冷戰和焦慮都是因為愛他,選擇離婚是因為害怕被再度拋棄。冉咚咚對自我的認知和慕達夫對她的認知截然不同,可見即使在親密關系里,人與人之間也無法獲得了解,比如冉咚咚和慕達夫,以及夏冰清和她的父母。
童心:夏璐談到小說所表現的親密關系里的隔閡,從這個層面看,我認為這篇小說的主題可能是“相信”。就主角冉咚咚而言,多年辦案的經驗與原生家庭不幸的影響使她對任何人都難以放下防備,始終處于一種“不信任”的狀態中。冉咚咚與慕達夫最后一次去找莫醫生時,莫醫生告訴她:“相信吧,相信你才會幸福。”這句話會不會也是作者想借人物之口告訴讀者的呢?高度的警覺和敏感可以幫助冉咚咚破案,卻無法讓她獲得幸福。人性如深淵,凝視深淵的人也難逃被凝視的命運。所以,接受人性經不起質詢的事實,同時也相信人性中也存在美好的那一面,不必對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都刨根究底、錙銖必較,這樣才會比較容易使自己幸福吧。
二、精神病相
李佳賢:上面大家比較多地談到了冉咚咚這個人物形象,冉咚咚作為整部小說的核心人物,確實非常重要。讀過小說之后不難發現,冉咚咚在感情生活中時常會有歇斯底里的傾向,她的身心都處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同時,她的情緒也極大地影響到了慕達夫的狀態,導致慕達夫陷入焦慮中,并出現了一些心理問題。那么她為什么會表現出這樣一種心理病癥?為什么她一直處在一種非常強烈的、無法與自己和解的狀態呢?由于冉咚咚特殊的職業,她不得不長期面對人性的惡。在探案的過程中,她其實也窺見了隱藏在更深處的人性面貌,看到了更殘酷也更真實的人性。那么當她帶著對人性的悲觀理解回到家庭生活時,對慕達夫信任的喪失就是很自然的事。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小說中所寫到的這些精神或心理病癥?
高妮妮:作為一名警察,冉咚咚無疑是理性、正直、嚴謹的代表。但與工作上的無誤、準確不同,她在情感生活中充滿了謬誤。這一切的源頭,在于她面對新的情感的強烈矛盾。冉咚咚作為一名優秀警察,她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英雄形象,所以她在潛意識里排斥自己已經移情別戀的事實。但是這種情感欲望的長期壓抑,加上破案帶來的巨大壓力,使她越來越堅信自己認為的“真相”,并一步步走向情感的偏執。冉咚咚對邵天偉的愛是出于性本能。冉咚咚從第一眼看到邵天偉,就喜歡上了他,并且在潛意識中一直渴望與他發生更多的聯系。因此,她會臆想出自己大學時浪漫的男友鄭志多;當她知道邵天偉喜歡的人是自己時,心里會產生竊喜;當她發現邵天偉錢包里藏有自己的照片時,不動聲色地將其放了回去;當他們在水長廊餐廳親吻時她體會到顫栗,既緊張又害怕……這些都是源于她對邵天偉強烈的心理、生理欲望。于是,“大坑案”的偵破過程,也是冉咚咚回到自己內心、遵從本心的過程。在愛本能的驅使下,冉咚咚實現了本我對自我、超我的突破,是感性對理性的一次超越。她愿意為了與邵天偉在一起而拋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作為一名優秀警察的光輝,甚至甘愿冒著給喚雨留下童年陰影的風險。但這種義無反顧的欲望的滿足,帶來的是新的精神困境。當冉咚咚坐到嫌疑人坐的椅子上、邵天偉坐到警察的位置上時,他們之間就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因為這兩個位置就是專門為懷疑而生的。訊問室訊問的不是罪過,而是人性。但人性是永遠不會被勘破的,因此他們之間永遠無法逃離以訊問開始而造成的精神困境。
呂彥霖:我覺得你可以再深入一點思考,其實你剛才提到一個觀點,就是冉咚咚身為警察,她給自己附加了很多道德成分和道德光環對吧?但她最后為什么要舍棄這些東西?還有她為什么一工作就表現正常,回歸到家庭她就變得不正常了?這個問題除了聯系弗洛伊德理論之外,可不可以再思考一下?
葉荷嬌:我感覺她在工作時,可能不太會陷入到矛盾的境地,她只要去追尋真相就好了。但在生活中刻意挖掘真相的時候,這個真相會把她推向一個更加危險的境地。她的這種追求完美的性格,跟周圍的環境其實是格格不入的,可能她會有點無所適從,所以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社會中的精神困境吧。
李佳賢:嗯,或者說是工作需要她更加理性,需要她去懷疑和不停地質疑。作為警察,對于接受審訊的每一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完完全全地相信。多疑讓她在工作中保持著很強的敏銳性,但當職業習慣和職業思維進入生活時,就毀了生活。這或許也涉及到工作對人的異化。很多時候你必須要去做這樣一些工作,或者不得不遵循某一些規范,然后你會發現自己深陷在這套規范里,無法找到一個可以舒展你自己、去把你內心深處的那種欲望釋放出來的機會,所以人是要出問題的。大家可以繼續談一談。
劉宗瑞:我會覺得冉咚咚是一個矛盾體。作為警察、妻子、母親,不同的身份對應了她不同的性格,表現出工作中她面臨理性與感性的矛盾,情感中面臨信任與多疑的矛盾,爭強好勝與內心柔軟的矛盾。但矛盾也源于冉咚咚的精神出軌,冉咚咚熟知人性的真和善,熟知這個社會正確的道德標準和正面因素,而現在是她自己出了問題,因為她自己已經做不到那些真和善,但是她又想回到那種真誠善良的狀態,因此產生矛盾。也可以說,她一直都在平衡外在身份與內在自我追求之間的矛盾。她喜歡同事邵天偉,但是內心的道義、身份、責任不允許她這樣做。所以她偵查、追問丈夫是否出軌,對他不愿表達真實想法,這些都是她在潛意識層面為精神出軌的事實尋找借口,并想以此來跟丈夫離婚。外在虛偽的義正詞嚴與內心的真誠想法反映出她內心的矛盾,導致她一系列的行動都伴隨著矛盾的心理。
馮穎穎:我是覺得在《回響》這部小說當中,每一個人的人性都有幽暗的一面,這是極其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這種人性幽暗壓抑過久、突然失去控制得到釋放,往往會呈現出人的精神病癥。如整部小說的關鍵人物冉咚咚患有焦慮癥和猜疑癥。在追查真兇過程當中,她承受著自我和外部的多重壓力,還要追究慕達夫是否出軌。為舒緩壓力,她偷偷吸煙、服用精神疾病類藥物百憂解、幻想不存在的初戀鄭志多,甚至還有過一次“意外”的自殘,這些都是她長期積累的焦慮癥、猜疑癥等精神病癥的外顯。
另外,我注意到小說中多次出現一部名為《冷血》的小說,這是一部基于真實事件所創作的案情追蹤小說。1959年美國堪薩斯州發生了一系列謀殺案,杜魯門·卡波特來到案發現場實地考察,在1965年發表了《冷血》,這部小說折射出當時美國社會環境的極度冷血。杜魯門·卡波特以案件的發展寫小說,他想在作品中提出問題,什么樣的社會環境孕育了這樣的殺人兇手?而《回響》當中的殺人兇手易春陽正與《冷血》中的兇手帕瑞·史密斯相似,他僅為了劉青的一萬元就去殺死夏冰清,《冷血》中帕瑞·史密斯也僅僅為四十多美元大開殺戒。他們都有著非常悲慘和不幸的童年經歷,易春陽有寫作天賦,給喜歡的女生寫的情書被老師當眾朗讀后他的精神變得不正常;帕瑞·史密斯有音樂天賦,但是他的父親根本不在乎。杜魯門·卡波特更多地是想譴責那個時代美國社會的冷血,但是東西所要傳達的可能是揭露人性的幽暗。易春陽從小極度缺愛,他把他的愛寄托在兩個女人身上,也寄托在文學創作當中,甚至因為劉青欣賞他的詩歌就為他殺人。易春陽的精神病癥和精神困境在小說中有某種代表性,兒童時期的心理創傷影響到成年后的情感關系,這個人物表達了東西對社會心理的關注。但這種對幽暗人性的關注并非推崇人性的幽暗,正如東西在《向上的能量通過向下的寫作獲得》提到:“之前必須后縮,然后前沖,這樣的打擊才出效果。”寫作也是如此,我們要獲得的正能量往往需要從反方向寫起,反能量越大正能量越突出,只有戰勝巨大的壞才會產生巨大的好。所以也就難怪東西會在《回響》當中深挖人性的幽暗面,他不是為了書寫人性的幽暗而寫,而是為了反向推導出人性向上的力量。
姚佳怡:我有一個小問題,我們剛剛分析冉咚咚特別糾結于生活中的一些細節,但是小說中還有另外一個極端——沈小迎,她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些婚姻中的細節,至少表面上看完全不在乎。不過我們也可以看到,這兩對夫婦最后的生活都很悲劇。那么是不是說,當意外和惡運來臨的時候,完全沒有辦法去解決這些事情?因為好像過度地糾結不行,不去管也不行。
李佳賢:我覺得沈小迎也并沒有那么超脫。她只是表面上看上去云淡風輕、與世無爭,但其實內心也是很糾結痛苦的狀態。而且我們會發現這部小說中沒有幾對夫妻關系是正常的,甚至親子關系也不正常,我覺得這可能是作家為了凸顯主題而采取的一種極端化處理。
徐源:我注意到一點,在夏冰清遇害的悲劇里,看起來好像沒有人是真兇,甚至包括最后親手殺了她的易春陽。小說中的每個人都沒有極端的惡意,但卻導致了夏冰清的悲劇結局。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和利益,進行一些看起來并不是很起眼的、很小的、惡的舉動,你也沒辦法非黑即白地去評判這些行為,但就是這所有看似“無害”的舉動最終導致了血腥悲劇的發生。
童心:我也對夏冰清的死亡這一點比較有感觸。從徐山川到劉青,夏冰清如同一件任人處置的物品被他們接手和轉移。在這個過程中,除了易春陽之外,每個人都不是直接殺害夏冰清的兇手,他們都以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樁“生意”,雖然在他們的潛意識里或許都認為“殺人”是最便捷的途徑,但卻都怯于將其說出口。然而“生意”只是一個說辭和借口,無處不在的心理暗示使潛意識支配了現實行為,夏冰清就在他們層層遞進、不斷加深的心理暗示中被推入了真實的死亡深淵。在“生意”這一章中還有一個情節比較觸動我:吳文超在最后轉接“生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暗戀夏冰清。人似乎難以完全擺脫糾結和矛盾的處境,原以為感情可以用一紙合約、一場交易來維系,卻又在談生意時不可避免地摻雜進私人感情。人生悲劇背后映射出的恰恰是人性的復雜。
呂彥霖:嗯,所以就像我一開始談到的,東西這篇小說寫得非常黑暗,他寫到了好多種變態心理,這些人看似“無害”的舉動不就是“平庸的惡”嗎?他們只在意自己這一環節做了什么,但回避了自己這一環節又影響到下一個環節,并最終導致了夏冰清的死亡。
葉荷嬌:還有一點,我認為從徐山川到易春陽,是身份地位不斷下落的一個過程。身份地位下落意味著人所受到的社會約束就更低了,但是越是底層,對愛和情的這種渴求反而是越來越強烈的。徐山川只是想要解決生理上的一些欲望,但是像易春陽,他卻因為對愛的過分追求反而患上了“被愛妄想癥”。徐山川他一開始是用200萬讓徐海濤去解決麻煩,但是一環一環下去后,錢也越來越少,結果反而是錢拿得最少的人去執行了兇殺。我就感覺身份地位高的人可能因為受到社會約束而不敢輕舉妄動,但同時高社會地位也掩蓋了他的一些罪惡行為。
呂彥霖:對,我覺得荷嬌說得很對,其實這個小說還有一個視野是他對現代社會階層的描寫。總體來看,我覺得這篇小說的內核非常具有悲劇性,好像小說里只有理想人格,沒有理想主義者。小說中所有人都是有問題的,或者是有罪的,或者是有各種精神疾病的。
姚佳怡:還有個很奇怪的點,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似乎大部分的男性讀者都認為慕達夫沒有出軌,然后女性讀者都認為他出軌了是吧?性別的不同導致對小說的看法和認知也不同,這里是不是也涉及到男性寫作和女性寫作的不同,大家怎么看?
李佳賢:我傾向于認為慕達夫沒有實質性的出軌行為,是因為覺得冉咚咚這個人物是作家書寫的重心,慕達夫未出軌和冉咚咚執意認定慕達夫出軌之間構成了一種張力,從而更凸顯出了冉咚咚的精神病癥和精神困境。在很大程度上,作家把慕達夫塑造成了理想丈夫,而且好像是過于理想化了,平時女兒由他照顧、家務活由他包攬,并且也盡力地包容和遷就冉咚咚的無理取鬧。作家是塑造了一個完美的丈夫嗎?似乎我們也不能完全篤定,作家在慕達夫出軌一事上布下了疑云,慕達夫開房的目的無法確證,貝貞的前后不一似乎也證明了記憶的不可靠。就在慕達夫否認與貝貞的關系,而我們也認為慕達夫沒問題時,貝貞卻拿出慕達夫親手寫的曖昧信件。所以,在慕達夫身上同樣體現出了人的復雜,這些疑點也讓我們對冉咚咚的懷疑有了更多的理解和同情。不知道大家是從哪些細節認定慕達夫出軌了?
朱婷:我注意到小說中提到慕達夫秘密開房的日期正好是貝貞在本市開新書推介會的當天,而且貝貞的對話嘉賓正是慕達夫,他們還有許多合影照片,而聯想到慕達夫幾次三番的說謊,不免讓人懷疑。貝貞的小說《一夜》講到男主人公激情之后會大喊一聲“美”,雖然貝貞丈夫承認是對自己的映射,但慕達夫在與冉咚咚過夫妻生活后,也有這樣喊“美”的行為。還有冉咚咚訊問時意外得知卜之蘭的前任情人正是西江大學的中文教授,而且提及的論文與慕達夫的論文觀點幾乎一致,連名字也極其相似。所以我覺得種種細節都指向慕達夫出軌了。對于男性與女性閱讀的不同體驗,我猜測是不是跟男女對親密關系的認識不同有關。就是可能大多數女性認為親密關系應該是靈肉合一的,而有些男性則認為靈魂和肉體可以分開,也就是只要精神沒有出軌,那么肉體出軌就不算出軌。
三、雙線結構與網絡流行語
許志益:我比較感興趣的是小說的雙線敘事結構。在東西的創作中,有一部小說叫《猜到盡頭》,這部小說的故事形態和《回響》中的家庭線是非常相似的,講的是妻子一次夜里去溫泉度假村給丈夫送衣服,卻發現丈夫整晚未歸,由此開始了對丈夫外遇行為的種種猜疑。隨著越來越近乎偏執的求證,最終的真相卻出乎她的意料。或許我們可以將《回響》視為東西對《猜到盡頭》的一次續寫。但這種續寫又不是淺顯的復制,而是在此之上融入了探案推理的元素,并構成了命案與家庭的雙線敘事。
推理小說這一題材對于東西而言,是較少涉足的領域。為什么在《回響》中他會融入這樣一種結構?比較容易想到的一點是,推理小說通俗性強,通過作家談,我們也能感覺到東西的創作理念有著向通俗性趨近的愿望。但是我認為更重要的原因是,懸疑探案和家庭情感服務于作家的結構實驗,這兩種敘事結構在小說里形成了一種對位和呼應效果。這種對位既有人物、事實層面上的簡單交織,如冉咚咚在兇案中的人物及其遭遇,在家庭線中會成為她關照自己內心的標志。而除了這種之外,還有深層的意義話語的碰撞。
李佳賢:深層的意義話語的碰撞是指什么?
許志益:我舉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在福克納的《野棕櫚》中,作者在輪流交叉的章節里講述了兩個獨立的故事:一對情侶不顧世俗成規狂熱相愛,但最終命運悲慘;另一個故事是兩個囚犯救人于水災中,但圓滿完成任務回到監獄后,又被荒謬地加判了十年徒刑。看似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通過作者的一種巧妙的對位策略,得以產生聯系和呼應。無論是愛情還是洪水,我們透過這種意象,都能感知到人類非理性的生存狀態及其困境。
《回響》也是如此,大坑案的犯人為了脫罪而選擇撒謊,并將責任推諉給他人,那么冉咚咚的真實心理機制也是如此,她的潛意識同樣為了脫罪(拒絕承認喜歡上邵天偉)而選擇撒謊(心理偽裝),并將責任推卸給他人(放大慕達夫的錯誤)。從這個意義上看,冉咚咚也是一個“罪犯”,她的超我一直在審訊、拷問她的本我。我覺得這是東西的一種策略,在這種對位的結構和話語的碰撞下,小說意義會不斷發生裂變和增殖。
呂彥霖:我們上一次討論《血色莫扎特》時也說到過,罪案小說可能給描寫現代人的心靈提供了一種比較好的模式和比較大的空間。志益剛才說的也很對,其實本質上來說冉咚咚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脫罪”,她和她審的犯人沒區別,但是她很多時候又有這種道德負疚感,一方面是對她的丈夫,一方面是對她審訊的犯人。所有人好像都是這樣,就像剛才徐源提到的那個問題,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無罪,只有患有精神疾病的易春陽承認殺人事實。
這篇小說還有一點觸動我。其實東西沒有談對還是錯的問題,他反而談了復雜性,他談了“錯”是怎么形成的、“對”是怎么形成的。并且他講到了一個人的判斷,人其實是有自限性的,就是人如果不開全知視角的話,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人他為什么這樣。生活的本質好像可能沒有對錯,東西沒有寫對錯可能就正好抵達了生活的本質。其他同學呢?可以繼續在寫法上來談一談。
吳晨:我注意到關于人性以及心理活動的呈現,小說引入了眾多心理學概念。對于人性這一不可見的事物而言,東西采用的概念性的語言便于一語道破事物的本質,相較于修飾性語言顯得有效且便捷。如易春陽幻想“謝淺草”這一人物形象所表現出的“被愛幻想癥”;冉咚咚評價夏冰清恨徐山川卻又離不開他,甚至想和他結婚這一行為時所提及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其中最觸動我的是“心理遠視癥”這一病癥的導入。家庭本應是人類的歸屬地、避風港,應充滿溫馨與和諧。《回響》中的人物大多患上了心理遠視癥,無視現實、無視他人甚至是親人的感受,而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也就是“越親的人其實越不知道,就像鼻子不知道眼睛,眼睛不知道睫毛”一樣的心理狀態。人與人之間最深的傷害,往往從最親密的人開始。如劉青因父親的嘲諷而離家出走,吳文超因父母的變相遺棄而喊出“沒人愛的孩子只愛錢”的人生宣言,冉咚咚因父親的出軌而沉浸于害怕被拋棄的心理陰影之中。更為可怕的是,夏冰清的父母在女兒死后,不見其喪女的悲傷與為女兒找尋真兇的意向,而是為了維持他們所期待的理想女兒形象選擇撒謊,沉浸在“美麗、聰明的女兒已去北京工作”的幻想之中,這為破案帶來了極大阻力,同時也令人寒心。
朱婷:我覺得《回響》這篇小說看似寫的是一樁“情殺案”以及家庭中夫妻雙方的情感糾紛,實際上是在剖析人刻意壓抑情感的表現、挖掘深藏的潛意識。在《回響》中,可以發現東西是從講述、傾聽、幻想等幾個方面來揭示人的內心層次,在“大坑案”和“疑出軌”兩條線索中,多位嫌疑人的講述揭示了他們內心的自保意識,而自保意識背后是驅動內心的無法抑制的欲望。如徐山川對情色的欲望使得他犯下強奸罪,當情色欲望威脅到了他內心更在意的金錢和地位欲望時,他又選擇了毫不猶豫地拋棄情欲,試圖通過虛假的詭辯來逃避責任。傾聽看似是一種接受主體的被動行為,但“傾聽”這一行為實際上也隱含了傾聽者的接受、篩選和轉化的動作。如吳文超是夏冰清的“傾聽者”,他們原本是一種單純的“講述與傾聽”關系,但在“生日策劃”之后,二者關系變成了策劃人和客戶。急需周轉資金的吳文超在面對夏冰清的策劃要求時,選擇性地拒絕了“謀殺”,承諾“制造意外”,但實際上只策劃了一場精彩的生日秀,目的是為了幫助夏冰清感動徐山川,打消其殺人或自殺的念頭。幻想則往往代表一個人內心的渴望和追求。如冉咚咚認定慕達夫出軌,在推開按摩房的一瞬間幻想將其“捉奸在床”,這種幻想其實是冉咚咚的一種心理暗示和認定目標,是她期望出現但又害怕出現的場景。而冉咚咚對鄭志多的幻想則是她對純美愛情的渴望,更深層的是對自己決定離開慕達夫的暗示。實際上人的心理感受或多或少都有相同之處,東西將這些隱秘的心理感受寫出來時,更容易引起讀者強烈的共鳴,甚至在共鳴之后產生自審自省之情,逐漸將現代人麻木的心靈喚醒。
此外,《回響》的敘述結構顯然是一種推理模式,有營造懸念、積累疑惑、揭秘解惑三個完整步驟。多位嫌疑人的不同講述使得真相不斷被掩飾,也積累了疑惑;證詞的不斷推翻和真假證物的出現制造了懸念,也推動了情節發展;最后線索匯聚,幻象被剖開,解開了所有疑惑和隱秘。東西的這種“迷宮敘述”游戲并不等同于傳統的“未知”推理模式,而是在“未知”之下設置了“已知”元素和“無解”元素。但這些虛實的纏繞只是文本語言層面的荒誕外衣,當我們一層一層剖開遮蔽的外衣時,我們會驚奇地發現其核心和本質是“極度的真實”,正如東西所說:“極度的荒誕也是極度的真實,它們像是連體嬰兒。”東西是著力發掘隱藏在荒誕的現實社會生活背后那些具有普遍社會意義的東西,揭開隱藏在當代社會中的看似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本質。
郭藝凝:我也有類似看法,《回響》以疑案為主線,通過虛實相間的手法體現出事件的錯綜復雜與人物間的拉扯糾葛。懸念設置是疑案題材小說至關重要的因素,通過敘事延宕對事件做陌生化處理,以達到提高閱讀趣味性的目的。在《回響》這部小說中東西采用了雙線交叉敘事的方式,與一般疑案題材小說不同的是,疑案線只展現由冉咚咚為主導的限制敘事視角;而感情線則展現了冉咚咚與慕達夫兩人的心理狀態與情感活動,與疑案線互為補充。所有小說都是交代真相的過程,《回響》一方面追尋著夏冰清死亡的真相,另一方面通過冉咚咚的內心活動,將對真相的探尋引向了對復雜人性的思考。
小說里的真相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夏冰清的死亡真相,另一部分是冉咚咚的感情真相,小說最后一個片段將最終的真相推了出來,那就是對復雜人性的思考。對真相的追尋是小說的特點,而疑案小說中體現得更加明顯。《回響》中最清晰的一條主線圍繞夏冰清的死展開,冉咚咚作為負責該案的警察介入調查,情節的推進主要依靠冉咚咚在各個嫌疑人和證人間的周旋互證。在探尋夏冰清死亡真相的過程中,冉咚咚因為一本放在夏冰清桌子上的《草葉集》、與夏冰清父母的談話而確定了第一個嫌疑人徐山川。真相的揭示總需要一個過程,《回響》用到的技巧是用謊言包裹真相,使讀者通過每個人的供述找到互相矛盾的地方,從而抽絲剝繭看清真相的最終面目。每一次從嫌疑人嘴里套出真話是不容易的事,我們可以注意到冉咚咚敏銳的直覺和高超的刑訊能力。嚴格來說,《回響》甚至沒有太注重對證據的挖掘,作者的描寫對象永遠是人,冉咚咚這樣一個老練的刑警居然會對嫌疑人獨特的愛情觀發生興趣,甚至可以為了尋找真相而做假證去誘供,以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李佳賢:所以小說里充滿了真實與虛構的矛盾,因為作家有意留白,使得很多細節的真相最后還是有爭議,還是不確定的。可能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每個人有自己的答案,我覺得這就是人性難以把握的地方,作家想要呈現出這樣一種“不確定”。
呂彥霖:對,東西的這篇小說實際上有很多的留白,很多我們無法解釋清楚的東西。
姚佳怡:我還有一些想法,是關于《回響》語言的。我從《回響》中感覺到東西的語言是很豐富的,尤其寫冉咚咚和慕達夫斗嘴,一些句子十分生動,比如:“你能把這兩本風馬牛不相及的書扯在一起,就像挑著一頭重一頭輕的擔子從上海走到了北京,不僅沒讓它失去平衡,而且還到達了目的地。你一頭挑棉花一頭挑鐵,真了不起。”但與之相對的是,東西在這篇小說中使用了很多網絡詞匯,這些詞匯在小說中的運用比較生硬,有些甚至是誤用。
我給大家念一段,這段當中網絡詞匯高頻出現:“她沒受過什么委屈,也不缺錢花,唯一的缺點就是性格內向,不喜歡說話。冉咚咚想這不就是清高或高冷嗎?她媽說這孩子運氣不錯,嫁了一個好老公,但自從結婚以后她就變了,變得一點兒上進心都沒有了。冉咚咚想這不就是躺贏嗎?”這段后面還有“佛系”、“裝”、“灑灑水”。
所以我個人認為東西是故意的,有一個很明顯的例子是冉咚咚提審易春陽時,易春陽說能不能讓我見見受害人的父母;冉咚咚說,為什么要見他們?他說我想獻上我的膝蓋,給他們磕幾個響頭,我想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此處的“獻上我的膝蓋”明顯屬于誤用,東西在網絡上看到“獻上我的膝蓋”的語境絕不會是這樣的。
陳佳:說到這,我想到了張曉琴老師的一篇評論,《極端的命運之書——論東西的〈篡改的命〉》,似乎在東西的文學世界里,荒誕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文學的真相卻可以與現實重合。人的“自我丟失”,身體與心靈的剝離,在現實中比比皆是。東西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把世界的荒誕撕開給人看,《篡改的命》中處處是黑色幽默。小說共七章,七章的名字除了“篡改”之外,有一些是流行的網絡語言,一些是當下社會上的流行用語,比如“死磕”、“弱爆”、“抓狂”等,東西用這些詞語實現了荒誕的揭示與反諷的效果。
(責任編輯:戴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