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榮
中國現代文學發展于20世紀上半期,彼時大多數中國作家均懷有一種感時憂國的情懷,但卻往往缺乏對人類本質問題、人類存在的終極問題,以及人性的特征進行深層的探究。而張愛玲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則是一位比較特殊的作家,她自稱“像一切潮流一樣,我永遠是外面的”,始終自居于大時代之外的邊緣位置,她當時缺乏現代中國作家那種憂國憂民的政治情懷。她的作品大多著眼于普通人的尋常生活,以探討人性、追尋人類生存的終極問題為主題,內容多以婚姻愛情等瑣碎生活為題材。縱觀張愛玲的小說,幾乎所有的作品都以悲劇結局,面對人世間千瘡百孔的男女之愛與薄情寡義的夫妻關系,她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展示,在這種展示過程中浸透著一種震撼人心的深深的悲涼凄楚。張的作品的基調幾乎都是蒼茫和凄涼的,滲透著作者對婚姻愛情絕望的痛楚,讀她的作品,常常能夠讓人體驗到作者對人類婚戀狀態的刻骨悲哀的感觸,從而使讀者產生對整個人生的悲涼的體驗。這種對婚戀、對人生的悲觀絕望情緒顯然就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本質特征。
下面通過《半生緣》這部作品具體分析論述張愛玲的創作中所揭示的悲涼的人生本相。
《半生緣》作為張愛玲所創作的第一部完整的長篇小說,現存有兩個版本:一個是1950年在上海原發的《十八春》,一個是1966年在美國修改而成的《半生緣》。從《十八春》到《半生緣》,主要人物和情節基本未動,關于改動部分學術界有一些研究與不同的觀點,關于此方面的研究,不是本文論述的問題,但筆者認為,《半生緣》更符合作者一貫的創作思想,審美價值更高。鑒于此,本文將按照《半生緣》這個版本來作分析論述。
一、《半生緣》中的各個人物均演繹著自己無限制的越來越壞的命運
張愛玲有一個直言不諱的美學宣言:“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劇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于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閱讀張的作品,常常可以體驗到她的作品中這種蒼涼之美,動人心魄,發人深省,給人啟示。
她的小說所創造的世界大多是一個悲涼的、無可奈何的、冷酷凄慘的世界。用《金鎖記》的一句話說,就是“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半生緣》也如此,縱觀這部小說的情節、線索、發展脈絡、人物命運變化歷程,無論主要人物還是次要人物,生活境況基本都是每況愈下,一步步走入絕望的境地,走入“沒有光的所在”。結尾處對主人公曼楨的心理描寫:“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種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象中的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每逢讀到此處,心酸之余,隨即明白了此段話便是整部作品的主題,從頭到尾,整個作品都是一以貫之地讓一個個生命演繹著自己無限制的越來越壞的、愈加不堪的命運。
主人公曼楨與世鈞的越來越不堪的命運變化是作品的主線,是讀者關注的中心,這是讀者熟悉的內容,在此不再細述。讓我們再來看看圍繞曼楨的生活所展示的其他人物的命運,首先我覺得經歷體味了最深切的人生辛酸,結局最凄慘的人物應該是曼璐。她最初為了一家人的生存,淪落風塵,等到青春漸逝,年長色衰,最后無奈之下與祝鴻才姘居,為了不被拋棄,又犧牲了自己的妹妹來滿足祝的淫欲,借腹生子,以此來維系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雖然她最后未被拋棄,卻還是被祝冷酷對待,凄慘而死。可以說在當時的條件下,她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靠出賣肉體來獲取一家人生活的經濟來源,這實在是萬般無奈的選擇,但這樣做的結果是不但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和愛情,更重要的是丟掉了自己做人的尊嚴,被人看不起,甚至被自己的家人所不齒,她透支了自己的健康,無法生育不說,最終搭上了自己的生命。也許,生活的艱難并不是最讓她痛心的,最終摧毀她做人的信念,導致她人性徹底墮落,及至屈服于命運的威力,斷送自己親妹妹人生的是她對年輕時的那一點點愛情幻想的徹底破滅。多年之后,她執意要去見舊日的情人張豫瑾,然而及至見到此人,他卻說:“人總是要變的,我也變了。我現在的脾氣跟從前兩樣了,也不知是年紀的關系,想想從前的事,非常幼稚可笑。”短短幾句話,“他就把從前的一切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憶,他已經羞于承認了”,“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跡,雖然凄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我們且不說曼璐這一點點“如夢的回憶”的破滅是不是由她妹妹造成的,但確實是徹底破滅了。難怪她的痛哭會給人“摧毀了肝臟”的感覺。看到此處,不單是劇中人曼璐要問,即使我們旁觀者往往也會禁不住想:“生活為什么這樣殘酷呢?”
再如翠芝與叔惠,本可以說一見鐘情,但由于種種原因最終未能走到一起,翠芝嫁給了并不愛自己的世鈞,過著漫長乏味的無愛的婚姻生活,叔惠則與和翠芝頗有幾分相像的伊娃結了婚又離婚。小說的最后,叔惠不無苦澀地為自己將來的婚姻做了一個總結:“將來的太太一定年輕漂亮有錢,但卻是一個惡性循環,也就是說一定還要離婚,而這惡性的循環卻是因為翠芝的緣故。”
甚至書中一些小人物,也幾乎很少能夠逃脫這種越來越壞的悲劇命運的安排。譬如世鈞的嫂嫂許大奶奶年輕守寡,守著兒子小健生活。可以說,兒子是她唯一的生活寄托。但及至小健長大了,竟是“很不長進,在學校里功課一塌糊涂,成天在外面游蕩”。而這種結果,卻是許大奶奶過于溺愛兒子造成的。還有顧太太,辛苦一生,到老了,熬到兒女長大成人,不但要承受大女兒早亡的痛苦,而且也知道了二女兒“曼楨現在對她的感情也有限,剩下的只是一點責任心罷了”,兒子竟連她的容身之所都無法提供。總之,書中眾多人物的凄涼悲慘之狀,無不給讀者帶來一種悲愴的甚至是絕望的情感體驗,這種對人的生存困境深刻的展示,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思想蘊含在本質上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