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楠
詩話是中國傳統文化孕育出來的一種獨特批評形式,在宋代普遍流行。歐陽修的《六一詩話》是宋代詩話的開山之作,對詩話的興起有重要影響作用;陳師道是江西詩派的“三宗”之一,其《后山詩話》中對于杜甫及其作品的論述是江西詩派“尊杜”“學杜”的典型代表;嚴羽的《滄浪詩話》是宋代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部詩話,在宋代詩話史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三部詩話中均含有對杜甫或杜詩的論述條目,本文將其杜甫論述進行比較,從理論的角度探究杜甫及其作品在宋代不同的評價和影響。
一、三部詩話對杜甫的認識
蔡啟提到,“景祐、慶歷后,天下尚知古文,于是李太白、韋蘇州諸人,始雜見于世。杜子美最為晚出”,陳師道在《后山詩話》中提到“唐人不學杜詩,惟唐彥謙與今黃亞夫庶、謝師厚景初學之”,到了宋朝,杜甫及其作品越發被文人所重視。宋人多認為杜甫憂國憂民之精神值得頌揚,杜詩中體現出杜甫的博學多才值得肯定,提出杜甫是集大成者。
首先,詩話中多肯定杜甫的博學多才。陳師道的《后山詩話》中有兩則故事表達對杜甫讀萬卷書的崇敬:其一是論述杜甫將所見“黃獨”寫于詩中,后來的儒者不理解杜甫所寫之物是什么,沒有考究便將“黃獨”改為“黃精”的做法錯誤,陳師道自己考證之后,知道杜甫所寫的“黃獨”是真實存在的,《本草》中確有記載。其二是“余讀周官月令云:‘反舌有聲,佞人在側。乃解老杜白舌:‘過時如發口,吾側有讒人之句”。陳師道對于杜甫詩句的真正理解是基于閱讀古籍廣泛的基礎上的。正如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明確指出:“若不以為然則是參詩之不廣,參詩之不熟耳?!痹趯懺娭耙嗫辞叭说淖髌?,學習先人的詩法,多學習才能寫出好詩。但參詩并不是什么人的作品都能參,也是有方法的。嚴羽說“試取漢魏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獨取李杜二公之詩而熟參之,又取大歷十才子之詩而熟參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隱者”,學習詩人及作品要挑選學界內質量高的作品學習,不能盲目學習,更不能一知半解,不然將終無所悟。
其次,宋人認為杜甫是集大成者。黃魯直云:“杜之詩法出審言,句法出庾信?!敝赋龆鸥Φ脑姺?、句法師承不同,各有特色。蘇軾亦言:“如杜子美之詩,格力天縱,奄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碧K軾認為杜甫的師學廣泛,有漢魏風流。這三部詩話中也有提到杜甫是集大成者?!逗笊皆娫挕分杏涊d蘇軾之言:“子美之詩,退之之文,魯公之書,皆集大成也?!苯栌锰K軾之語明確指出杜甫的詩學成就是極其突出且集大成的。嚴羽在其“詩評”中明確指出:“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前輩所謂集大成者也。”嚴羽對于杜甫承繼漢魏的風骨,取材廣泛,得到博學多師卻有獨特韻味的詩歌風格。宋人對杜甫師承關系的研究,可見杜甫的“集大成”在宋代文人眼里是達成共識的。
最后,三部詩話中多處將杜甫和其他人做比較,從而凸顯杜甫的地位。歐陽修將杜甫和詩篇足以名重天下的梅圣俞做比較,認為“各其所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梅圣俞對宋詩有開山之功,此處提出“圣俞子美齊名于一時”,從而表達對杜甫詩名的肯定。還將鄭文寶的“水暖鳧鹥行哺子,溪深桃李臥開花”這一“最為警覺”之聯,稱為“不減王維、杜甫”,足見杜甫在歐陽修心中處于至高地位。《后山詩話》將杜甫的詩句和王維的詩句、杜牧的詩句、謝朓的詩句等相比較,均認為杜甫“語益工”。陳師道把杜詩和藝術成就較高的詩人作品相比較,表達杜詩在其心中地位最高的觀點。嚴羽的《滄浪詩話》也多提出杜甫及杜詩的地位之高。在詩辯中提出若想見詩廣、參詩熟要取“漢魏之詩為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獨取李杜二公之詩而熟參之”,既認為李杜之詩可與漢魏、晉宋之詩同為詩中精品,又提出其可作為盛唐之代表,將其列為學詩之必備。在詩體中稱杜詩為“少陵體”自成一家,提到杜詩特色之處有八回,是稱贊最多的詩人及作品。如杜甫于律詩有“百韻律詩”,四句通義、借對、首尾對、就句對等方面,均以杜詩為典范。在詩評中多將杜甫和李白做比較,提出“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將杜甫和歷來推崇的李白相比較,可見嚴羽對杜詩的藝術成就之認同與推崇。
三部詩話中,不管是對杜甫地位的肯定,還是將杜甫和其他作者認為成就卓越的詩人做比較,都可以看出對于杜甫在詩界極高地位的接受且認同。
二、三部詩話對杜詩技巧之認識
姜夔在《白石詩說》中說“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認為學詩必須明白詩法,不懂詩法便不知作詩之不足。宋人尤其注重杜甫的詩法研究,希求探尋一條學詩、寫詩的道路。三部詩話對于杜甫的詩法的認識重點不盡相同。
三部詩話中對杜詩的分析多在煉字、詩意、風格等方面。歐陽修從煉字方面,肯定杜詩之妙?!读辉娫挕份d一則故事:“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嘆服,以為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彪m是趣事,卻得見杜甫的煉字功夫非常人可比,常常達到他人一字難改的地步。陳師道從詩意廣闊方面,表達對杜詩的敬仰之情?!逗笊皆娫挕酚涊d陳師道登多景樓時,看大鳥飛近青林,做出“白鳥過林分外明”之句,想到老杜曾云“白鳥去邊明”,認為杜甫的詩“語少而意廣”。對于杜甫詩意的尊崇是可見于言內的。陳師道直言“學詩當以子美為師”,認為杜詩具有代表性,有規矩可學。后山亦曰:“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嚴羽的《滄浪詩話》中對于杜甫的詩歌風格明確地指出:“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郁?!边€有具體詩歌的舉例,認為《北征》《兵車行》《垂老別》等,太白不能作。將李白的詩歌風格歸為飄逸,是由于其詩歌的浪漫主義手法的應用。認為杜甫的詩歌風格是沉郁,用具體作品的舉例,表現杜甫詩歌中詩意深刻之特色。
杜甫作詩重于煉字,自言“語不驚人死不休”“晚年漸于詩律細”。三部詩話中對杜甫詩歌藝術特色之論述,可見歐陽修對杜詩精要處之肯定,未對杜詩技法做廣泛討論;陳師道對杜甫技法研究較深,對杜詩之詩意、用語等均表示認同;嚴羽從整體風格總結杜詩特色,表明南宋時期杜詩已經得到普遍認可。
三、三部詩話對杜態度之辨
宋人對于杜甫的研究數量和質量都對后世有極大的影響,但是研究的側重面不同,就《六一詩話》《后山詩話》《滄浪詩話》三部詩話而言,其側重面就不完全統一。
《六一詩話》是宋代第一部詩話,歐陽修寫作時并沒有把它當作一部純理論性的著作,所以其隨意性、敘事性較強,對于杜甫的評論是從用字、立意、佳句方面而談,言論雖少,評價卻高,可以總結為是“尚杜”。《后山詩話》的作者陳師道是江西詩派的代表性人物,其詩以學習杜甫精意著稱,后山詩作中有一部分是模仿杜詩所作,但已經達到“奪胎換骨”“自成一家”的地步,所以《后山詩話》中關于杜甫的敘述,主觀的偏愛是比較明顯的。陳師道作為專學杜甫的詩人,對于杜甫的詩法研究有極強的目的性,因為對于杜甫的極其推崇,所以陳師道的詩話理論對于杜甫的研究更為精細和狹窄,研究杜甫詩法技巧方面較多,可以將《后山詩話》中關于杜甫的理論稱為“學杜”。《滄浪詩話》是宋代最負盛名的一部詩話,其整體系統性、理論性較強,對于詩歌的詩意和藝術技巧進行多方面探討,給學詩、作詩提供實用的理論方法,對于當時詩壇弊病做出討論,對于正統詩文做出認同和推崇,對于后世影響極為深遠。在《滄浪詩話》中,對杜甫的論述在“詩辯”“詩體”“考證”等部分均有出現,可見嚴羽對于杜甫的重視和認同,但是沒有像陳師道那樣只學一家之言,而是將杜甫放于其他優秀詩人、文人的同等地位上,對杜詩的分析、考據也是較為具體的,對于杜甫的藝術成就尤為推崇,可以將《滄浪詩話》中關于杜甫的言論總結為“尊杜”。
雖然三部詩話的側重點不同,但對于杜甫及其作品的認同和接受是值得肯定的,三部詩話在不同程度上對于宋代詩話和宋以后的詩學理論研究都提供了借鑒作用,尤其是為對杜甫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