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雪
臺灣鄉土小說與中國內地鄉土小說一樣,都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歷程。到20世紀70年代,臺灣發生的第二次鄉土文學論爭中,鄉土文學派認為鄉土文學寫作應摒棄現代主義手法,回歸鄉土寫實,由此,臺灣鄉土文學寫作大多以批判現實為主,甚至摻雜著緊張膠著的政治意識形態,失卻了真正的溫度。在新舊世紀交替之際,《寂寞的游戲》在鄉土題材的創作上更關注人本身,體現了強烈的人文關懷,也以其輕敘事、重抒情的特征,顯示出臺灣鄉土文學小說的新質。
一、散文化的美學流向
林道立和王菊延在《論散文化小說》中,曾給出這樣的概念界定“散文化小說”,就是抒情小說、非戲劇性小說,也就是說,抒情性、結構的非戲劇性是散文化的核心特征。區別于臺灣傳統鄉土小說的現實主義書寫范式,《寂寞的游戲》在創作中體現出了明顯的散文化傾向,擺脫了人物、情節、環境的三要素觀念,呈現了有別于傳統小說的文類特征。
(一)淡化的小說情節
情節是敘事性文學作品內容構成的要素之一,它是指敘事作品中表現人物之間相互關系的一系列生活事件的發展過程。馬克思認為在戲劇性作品中,小說情節必須具備真實性、豐富性、典型性和生動性。以往的臺灣傳統鄉土小說就沿用了此類情節模式。胡亞敏曾將小說的情節類型劃分為線性和非線性,臺灣傳統鄉土小說最擅長運用線性情節模式:譬如陳映真的《夜行貨車》《將軍族》,黃春明的《蘋果的滋味》,王小禎的《小林來臺北》等。而非線性模式是“相對于線性模式而言的,對傳統故事型情節的沖擊。它表現為線性情節的紊亂和隱退,其基本特征為打亂時間順序和因果關系,淡化人物和情節”。在《寂寞的游戲》中,我們所看到的情節是瑣碎的:“我”和孔兆年、何雅文、狼狗等少年伙伴的日常故事,并無因果關系貫穿始終。《送行》一文依然壓縮了情節的展開,無法發現常見的因果敘事,讀完之后甚至會產生一些疑問:為何次子經歷兩位至親的分離,卻表現得如此冷漠,而且似乎文不對題,與送行無關?然而正是這種情節的模糊和缺失,使人產生朦朧之感,因此回味無窮。
(二)松散的敘事結構
汪曾祺在《小說的散文化》中提出:“散文化小說最明顯的外部特征就是結構松散。”小說集《寂寞的游戲》即體現了松散的表層結構。在開篇《寂寞的游戲》中,第一小節先寫了“我”和孔兆年捉迷藏的故事,隨后寫孔兆年和狼狗的家庭情況,最后寫“我”對何雅文隱秘的情愫,這三部分從表層結構分析,都可以當作獨立的故事來看。但當我們窺知到該篇的深層結構時,就會發現這種松散的表層結構各部分之間都存在著十分緊密的聯系,并殊途同歸地指向作者試圖表達的思想內涵。“躲避”是《寂寞的游戲》的關鍵詞,那年“我”十三歲,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孔兆年幾乎不講話,狼狗用自己的方式講話。孔兆年躲著全世界,狼狗則是全世界都躲著他,而何雅文則是以轉學去美國的方式與“我”分離,未嘗不是一種肉體的躲避。作者在結尾處將各部分進行了串聯:“那年我十四歲,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我最想念的人是何雅文。我還記得他們躲起來之前的樣子。”看似松散的表層結構,借由“躲避”,縝密關聯起來形成的深層結構,將成長的失落和迷惘體現得淋漓盡致。
(三)詩意的意境打造
《寂寞的游戲》著力于將主題意蘊融入意境,由此獲得了詩的意境美,成為其最富有審美價值的部分。意境論是我國古代詩學、畫論、書論的重要范疇,童慶炳認為:“意境是指抒情作品中呈現的那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形象系統及其所誘發和開拓的審美想象空間。”情景交融作為意境創造的表現特征,在抒情作品中的作用十分重要。景物是有形的而情感是無形的,因此借助景物,移情入景,更加便于抒發情感。環境描寫在小說集《寂寞的游戲》中比比皆是。比如在《木魚》一文中,有這樣一段環境描寫:“心情放松之后,他茫然地看向前方隆起的肚圍和外翻的皺褶,再將目光轉移到落地窗外那片側斜的青山,和山腳下鐵黑色的河面。那片山景并不美,參差擁擠的墓冢刮去了大半的綠意,河水似乎感染了過多的死亡氣息,因而顯得猶豫不前。不過,他始終認為這幕場景透露出一股無可替代的靜穆,特別是今天,他發現在山坳樹叢間,有一些晨起爬山健行的人影,心中那份遙遠而深幽的感受就更加分明起來。”這段文字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清冷深幽的圖景,也暗示了“我”在壓抑了對母親的思念后內心的悵然若失。
由此,我們發現,相比于臺灣鄉土小說對于鄉村情節、故事的書寫,《寂寞的游戲》已經出現了向書寫鄉村氛圍的轉向。
二、情感表達的私人化轉向
臺灣傳統鄉土小說常常融入政治意識形態,顯示出十分強烈的社會批判性,將目光聚焦于社會和集體,雖有著極大現實意義,卻忽略了對人、對自我、對世界等終極問題的深層思考,《寂寞的游戲》把焦點轉向人,情感表達更加私人化。
(一)對成長經驗的書寫
成長是每個人類個體都無法逃避的人生階段,成長意味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突破,在這個蛻變的過程中,勢必會經歷或喜悅或失落的成長體驗。小說集《寂寞的游戲》顯然屬于后者。《寂寞的游戲》《父親的輪廓》《木魚》等字里行間充斥了對于成人世界的疏離和對童年、少年時代的追憶和懷想。《寂寞的游戲》以十四歲少年的視角,通過描繪與孔兆年、狼狗、何雅文的相處日常,書寫了少年青春期的成長隱痛。《寂寞的游戲》的主人公愛好捉迷藏:“在扮鬼的人越來越接近我,就要發現我的那一刻,和其他人一樣,我也撕扯著嗓子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然后在爭先恐后的賽跑中,和同伴一起一路狂奔回到游戲的起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們沉浸在一陣虛脫之中,失去一切感覺……這是捉迷藏游戲的另一項迷人之處,它總是把我們帶回到游戲的起點,而且從不枯燥。”人生是一場寂寞的游戲,在和時間的躲藏和追逐戰中,涌入的失落和虛無是令人窒息的,只有回到游戲的起點,才能解脫。《父親的輪廓》依然是以“我”作為第一人稱視角,先講述在中學時期父親對我深沉厚重的勉勵,使“我”放棄了想死的念頭,當天降橫財砸中父親后,父親離“我”和母親而去,父親多年后車禍而死,母親從未像父親那樣為“我”留下充滿溫情的字條。在一次母親深夜進入“我”的房間,被“我”的一聲呼喚感慨到抽泣,“我”又重新燃起了想死的念頭,童年往事不可追,最使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