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士，自風流

姚韻松

劉雅茹的作品《竹林七賢》，人物眾多，線索龐雜，既有描繪魏晉時期血雨腥風、波詭云譎的恢宏歷史故事，又以生動細膩的筆觸，深入刻畫了這一特殊歷史時期的一批典型人物—對后世有著深遠影響的“魏晉風流”。作品精彩紛呈，一旦捧讀，就不忍釋手。深夜讀罷，書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仍仿佛歷歷在目，令人思緒起伏、感慨萬千，不由得為書中的人物或贊嘆，或扼腕，或沉思。

該作品能有如此強烈的震撼力，一方面是由于對歷史大背景引人入勝的充分鋪陳。作品主副線相互烘托、相得益彰，篇章節奏跌宕起伏，對歷史背景客觀精到的分析與描述，為人物在特定環境中性格的形成，提供了有力的支撐和依托，在凸顯主線的同時，也使副線的發展水到渠成、一氣呵成。正如17世紀中國小說理論繁榮時期重要批評家之一毛宗崗所言，歷史小說創作應以“天然妙事，湊成天然妙文”。另一方面，書中對具體人物的刻畫栩栩如生，對人物性格的分析塑造入情入理。本文將著重從以下幾個方面，討論該作品對人物性格的分析與塑造。

一、開篇給讀者深刻的第一印象

作品在開篇的引子部分，就以每人一個辨識度極高的故事，如嵇康與《廣陵散》、阮籍“聞美人歿而吊之”、吏部郎山濤在房梁陳列“禮物”、向秀以《思舊賦》悼念竹林亡友、“死便埋我”的酒仙劉伶、曬破褲子給人家看的阮咸、“小俗物”王戎，把竹林七賢“放任”“由性”的形象呈現在讀者眼前，讓讀者過目不忘，對七賢中的每一位都留下直觀、深刻的印象。

二、人物之間的沖突與烘托

（一）嵇康與向秀

對竹林中的翹楚嵇康的刻畫，另一竹林人物向秀對他就是很好的烘托。嵇康著名的文論《聲無哀樂論》和《養生論》，向秀都站在與嵇康辯駁的立場上與其展開討論，如嵇康有《養生論》，向秀就寫了《難養生論》。兩個人對音樂的討論和養生之辯，有助于進一步闡述魏晉名士的核心思想、介紹人物在各方面的成就，也有助于從不同角度塑造人物，使人物性格更加豐滿。向秀的扛鼎之作《莊子注》，嵇康的一句評價“子期當真是莊周的知音呢”，讀者就能感受到玄學經典《莊子注》的成就之高、見解之獨到，難怪其對玄學清談影響深遠。

（二）嵇康與鐘會

嵇康與鐘會的交集不多，但兩個人物南轅北轍的個性，在短暫的沖突中展露無遺。嵇康生長的環境親近自然、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他的性格天真、自然、隨性。而鐘會則勢利、算計、陰險歹毒。對他們短短的交集的描寫，正如這個部分的標題“高潔不識小人心”。他們的沖突也為嵇康最后的悲劇結局埋下伏筆。而嵇康出游時遇到的仙人孫登，其言“子才多識寡，難于免乎今之世矣！”借另一個人物之口，進一步刻畫了嵇康性格與當時世道的沖突，也暗示出其未來的命運。

（三）阮籍與司馬昭

阮籍是竹林的另一個重要人物，也是由性風流風氣的領軍人物之一，其性格的分析與塑造也是作者著墨頗多的部分。當然，談阮籍就避不開談司馬昭，所以，作者用了詳盡的事例、細致的筆觸，生動地呈現出兩個人之間既相互沖突、又相互依存的若即若離的特殊關系。

阮籍出身名門，飽讀詩書，家中世代尊奉儒學，而他后來又漸漸轉向倡導清玄之氣的道學。他的家學淵源、他自身的文學成就、他性格上的特立獨行和嬉笑怒罵，使他成為文人中的領袖人物，當然，這也成為司馬昭想要利用他的原因。在司馬家族司馬懿、司馬師“作家門”的苦心經營下，擁護曹家的朝廷勢力在經過數次驚心動魄的血洗后，已經茍延殘喘。繼承父兄未竟事業的責任落在了司馬昭的身上，他除了要繼續鏟除異己力量外，還需要在完成從魏到晉的禪代大任中，為禪代制造輿論氣氛，使得這樣的改朝換代，在天下人的眼中顯得合理合法、順理成章。因此，阮籍就成其拉攏利用對象。阮籍對司馬昭是又怕又恨，為了保命，一腔的怨憤和鄙夷只能深埋心中，掩飾在玩世不恭的無厘頭個性里。而司馬昭對阮籍則是既需要拉攏利用，又有猜忌防備，直至多年磨合后對阮籍性格洞察了解下又有了放任和縱容。書中有很多對具體情節的生動描寫，向讀者展示了這一對人物既矛盾沖突又相互依賴的關系。如司馬昭想與阮籍結成兒女親家，阮籍內心是斷然不能接受的，但在現實中又不可能當面拒絕令司馬昭難堪。那么，阮籍的做法就是一次次地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阮籍去找司馬昭請調赴東平一段，書中寫道，“阮籍施施然進門，這個內心痛苦得幾乎沒有活路的人，此刻掛在臉上的表情，竟是滿面的春風”。三個字“施施然”用在此情此景下的阮籍身上，真是貼切生動。阮籍最后請辭離開司馬昭時，提出的理由竟是那邊有好酒想要去品嘗。這些令旁人驚掉下巴的行為，阮籍一次次地做了，而司馬昭也一次次地首肯了，對阮籍也算是“呵護”有加了。通過這樣的沖突互動與烘托，兩個人物的性格都更加鮮活，躍然紙上。

三、從人物的文學造詣及作品解讀，體現人物的性格特性和真實內心

作為文壇領袖，嵇康的文章、阮籍的詩，都是被人們推崇備至、津津樂道的。通過對嵇康著名的《聲無哀樂論》和《養生論》的描述，作者對文章的思想內容進行了詳盡的介紹，而且行文中用了各種類比，語調也不乏詼諧幽默，使介紹思想文學成就的厚重文字也通俗易懂，讓讀者可以充分領略到嵇康獨到的思想見解、雄辯的行文、閃耀著光彩的文字，感受到嵇康令別人難望其項背的才氣，以及他自由隨性、天真爛漫、親近自然的個性。讀到《與山巨源絕交書》這個部分時，又令人嘆服于嵇康高潔的文人風骨，為其與嚴酷政治慘烈的撞擊而扼腕。雖然嵇康的命運結局是悲劇性的，但他坦然面對死亡時的豁然通達令人肅然起敬。廣陵絕響，余音依然震撼。

阮籍才華橫溢、由性不羈，但同時也軟弱貪生。在夾縫中求生存的他只能以“不說”“朝隱”的方式求自保。此書的作者通過對他的《首陽山賦》《詠懷詩》等進行至情至理的深入剖析，既展示了阮籍的文學成就，又讓讀者聽到了他不說的難言之隱，把該人物表面的狂傲不羈、嬉笑人生，實則隱藏在內心極端的痛苦、絕望，淋漓盡致地展現給讀者。

四、次要人物的刻畫，雖著墨不多，但寥寥數筆，就營造出氣氛、刻畫出令人過目難忘的鮮明人物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