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成都

劉炯 劉一麟

彭鎮老茶館里面的茶博士“硬橋硬馬”的沏水功夫

合上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一書，心想忽必烈與馬可·波羅未嘗不是現代人的一體兩面。

忽必烈代表著強大的慣性思維，在這位帝國締造者的頭腦中，帝國是由沙粒一樣短暫易逝的、能互相更換的數據所構成的荒漠。任何城市都可以樣板化，因為任何城市都必須包含符合常規的一切東西，不多不少，萬事萬物仿佛最后都可以拆成一堆如同樂高玩具般的定制模塊。

而馬可·波羅的城市觀正好與之相反，他認為城市不是由一些恒定的基本元素構成，而是由許多例外、不確定、不合邏輯和自相矛盾組成。城市的變化更沒有規律可循，而是想象、偶然、機緣巧合之下的產物。他用諸如“記憶、愿望、標志、細小、貿易、眼睛、名字、死者、天空、連綿、隱蔽”這樣的標題作為敘述的起點，再由此開枝散葉，為城市的無限可能性打開窗戶。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所謂看不到的城市，并不是我們目力上的難以企及，只是某種程度的視而不見和熟視無睹。

就像我長年逗留的成都，這座城市的發展與變化有目共睹，但是每每有外地朋友讓我推薦一下成都哪里值得一游，我都會變得猶豫不決。成都適合當成四川“三九大”注的中轉地，也是前往迤邐川西和絕美西藏的前哨，而當它成為主角時，成都又似乎拿不出某種標志性的唯一來。我想，或許這些美好就藏在日常里，讓我們習以為常，所以，不如換一種角度來細細發掘，細細品味。

遇上好天氣，成都市區便可重現杜工部筆下“西嶺千秋雪”的美景

空中成都

今月曾照舊時人，那今日之輩又能不能看到古人眼里的成都呢？

城市景觀日新月異，在成都這座包容的城市里每天都有無數新鮮美景被創造、被發現，雖然新鮮網紅層出不窮，但成都的美由來已久，從杜工部寫下“窗含西嶺千秋雪”那時起，就已經給后世留下了眾多線索。

有一群攝影愛好者自建了一個逾千成員的微信群，就叫“在成都遙望雪山”。如果遇到一個好天氣，群里一大早就會熱鬧起來，勤快一點的話，按照他們的指引，找一個制高點就可以向城市西邊望到連綿不斷的雪山，從“蜀山之王”貢嘎到“蜀山之后”四姑娘山，座座雪山都在千呼萬喚后撩開神秘面紗而來。

尤其在日出日落時分，極目遠眺，視野的最上方是彩霞滿天，遙遠的天邊是巍峨高聳的四姑娘山，它披著雪衣高高站在城市之巔，近處是燈火闌珊的城市在靜靜地呼吸明滅。綿延的群山和萬家燈火交相輝映，果真煙火人間。原來古人誠不我欺，多少行色匆匆的都市人，一抬頭就能看到這天空的盡頭，澄凈了內心，心下明了整個成都平原正為群山所庇護，一如既往、自始而終。

飛速發展的城市交通網， 換一個角度看起來充滿了美感

囿于平原的地貌特征，成都自古以來便缺少那種高低起伏的層次之美，但從空中俯瞰下去，這座雪山下的公園城市就能很好地展現出它宜居的一面，大片的城市綠肺和市內水域點綴在鱗次櫛比的高樓之中，為快節奏的都市生活提供了片刻的閑暇。從空中看成都的建設，看雪山下的城市，看“大運會”火熱在建中的場館，這些景觀都不常被看見，但又擁有驚人之美。

地下成都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眾所周知，成都是古蜀國的都城，歷史源遠流長，可是當你走遍成都的大街小巷，卻只能遺憾地發現——這里遺留的古地名遠比古建筑來得多。

直到有一次，聽成都圖書館的肖平館長解惑后才知道，成都原本古跡繁多，奈何在太平天國時期張獻忠的荼毒之下，十室九空，民間財富和延續多年的城建都被毀于一旦，所以才有了傳說中充滿神秘色彩的“江口沉銀”。如今“累億萬，載盈百艘”的沉船終于被發現，然而后人只能透過這些財寶遙想當年成都的富庶之景，扼腕當年的兵燹之禍。

歷史遺存有限的成都，也造就了成都人倍加珍愛古跡的個性，當然，也因少了厚重歷史的牽絆，成都人形成了豁達開朗的性格。

不過，無論城市再怎么發展和擴大，最終起作用的還是它的根。記得當時肖平館長一邊遺憾成都的古建筑偏少，一邊遞給我一冊他的心血之作——《地下成都》。

這或許也是時常被人們忽略的成都吧，千年古都雖然面貌日新，但是地下的遺存和寶藏卻一點都不少。每日行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聽著饒有韻味的四川話，一定不要忘了這座城市的悠久歷史。所以，若是來到成都，一定要勻出時間去看看金沙博物館，這里有令人大開眼界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文物，也有令人驚艷的金面具和太陽神鳥;如果喜歡看探險小說的朋友，也一定不能錯過永陵和十陵，這兩個國寶級的景點一樣充滿神秘色彩，是打開四川這本歷史書最好的一把鑰匙。

為了迎接大運會，成都興建了一眾造型別致的場館

金沙博物館中上演時空交錯

全國唯一一座地上皇陵——永陵，其中的石像雕刻手法寫實逼真，雕鑿技藝精湛傳神

當然，還有鼎鼎大名的成都市博物館與四川博物院，其中藏著大量的古文物和故事，值得一一品讀。

市井成都

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很多老成都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在外來者眼中就會變成令人艷羨的美好，無數外地人曾流連于成都悠閑無比的生活和極具地方特色的風土人情。記得一個北方朋友在成都的時候由于太愛《成都》那首歌，點名想去玉林路走走。時值七月，仲夏未央，夜闌十一點的城市里，沒有一點倦鳥歸巢的疲乏，依舊一派熙熙攘攘的熱鬧氛圍，好吃的好聽的比比皆是、應有盡有。北方朋友羨慕之下嘆道，好久沒有看到過這么有煙火氣的城市。

原來這也是一份看不見的成都，我們習以為常，但是并不能淡化它的美好，而這些美好的塵世生活濃縮成一份眷戀，成為城市與人共同釀就的一份甘醇、一份煙火人間的滋味。

順著煙火氣去尋找成都的脈絡，就算找準了成都吸引力的原點，那些散布在生活中的、市井里的、民風中的成都本色。

來成都就不能不提茶館，這是成都人最基本的社交空間和生活場景。從茶客平均年齡接近七十歲的彭鎮觀音閣老茶館，到遍地開花的街區茶坊，再看看陳錦茶鋪門口掛的那副對聯，就能通曉成都人的生活態度，聯云“余生很長，何事慌張”。

成都這個城市歷來充滿包容，除了傳統的茶館，成都也從不拒絕新事物。幾年下來，成都已經成了一處可以實現“咖啡自由”的地方，獨立咖啡館遍地開花，各種有態度、有品位的咖啡館在城市的角落里面葳蕤而出。據咖啡愛好者們不完全統計，成都的大大小小的咖啡館已有近四千家，這還不包括那些被年輕人用后備廂改造成的咖啡作坊……

成都擁有不少賞析傳統劇目的好去處

美味火鍋總是令人垂涎欲滴

變臉絕技在成都簡直是小菜一碟，年輕藝人將木偶戲和變臉組合在一起又有了新意

吃吃喝喝仿佛就是成都人生活的全部，在這里再沒有比生活更重要的事情了，連地震也只值得在朋友圈里面彼此戲謔一番。生活總是充滿了樂觀和向上，沒有什么事情是一頓美食無法解決的，實在不行就再吃一頓。

哪家蒼蠅館子好吃，哪家火鍋值得排隊兩小時，這些都會在本地人的圈子里口口相傳。成都美食太多，從市井美食到殿堂川菜樣樣都拿得出手。抓住一個人的胃，幾乎就掌握了鄉愁的話語權，走再遠也盼望著回到故鄉的餐桌邊。

茶館是成都人最基本的社交空間和生活場景

成都年輕人把后備廂改造成咖啡作坊

好吃好喝的自然都集中在活色生香的各種街市。唐宋以來，成都每個月都會在當年最繁華的大慈寺一帶舉行商品集會，這就是今天成都“十二月市”的起源了。所謂“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僅僅是十二個名稱已經可以瞥見成都當年的繁華和精致。

年復一年，十二月市慢慢成為成都的文化符號，在聚焦中衍生，如今初具規模的燈市便是其中之一。逛燈市自然要沿河看燈，順著東門大橋碼頭，夜游錦江的兩岸，處處張燈結彩，光華映照在江面的紅船上，不知今夕何夕。

更抓人眼球的是打鐵花、舞火龍。即便到了寒冬臘月，人們的熱情不會消減半分。每到春節，打鐵花的匠人就會出現在江心的浮橋之上。他們從燒得通紅的火盆之中舀起一勺鐵花，然后在空中猛力一擊，剎那間迸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頓時火樹銀花焰火四濺，一朵朵鐵花周而復始。接著上場的就是舞火龍，師傅們精神抖擻地舞著金光粼粼的龍，走上河心浮橋。看客的雙眼頃刻之間就被鐵花和龍身抓住了，在鐵花的襯托下，火龍也越發閃亮，點燃了整個成都的春節氣氛。

成都就是這樣鮮活而繁復。對于生活于此的人，因其廣闊深遠，也許鮮有人真正看盡、看透。但當你細細體會時，會恍然悟出原來成都不僅僅是一個地方，更是一種活法。

每逢春節，打鐵花的表演總是令人大呼過癮

編輯/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