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成,盧章平,王正興
2020年10月,無錫市火車站設立老年人無健康碼綠色通道的新聞引發各界的熱烈討論[1],這項增進老年人數字技術選擇空間的人性化舉措折射出我國社會治理現代化正面臨一個重大挑戰。當前智能手機、健康碼、移動支付、在線購物等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雖在很大程度上供給了克服各類信息癥結的解藥,但并非全體社會成員都在平等地享受著數字技術紅利。被冠以“數字移民”的老年人正在這場社會多數群體的技術盛宴中四處碰壁,尊嚴盡失。
后疫情時代,老齡化格局加速形成,數字技術代際撕裂現象嚴重,老年數字技術壁壘、數字技術恐懼、技術接納失能等群體性社會痼疾制約社會數字包容水平,擴大了代際間的數字鴻溝。涉老數字技術產品暴露出老年用戶技術選擇尊嚴缺失的問題[2],缺乏老年用戶參與概念的技術設計框架,選擇性關注老年用戶的行為習慣偏好,無意識地規避老年群體數字技術需求[3],威脅著老年群體的技術使用合法權利,損害著他們的生活福祉,帶來了復雜棘手的次生社會治理障礙。我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價值追求是使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4],上述困境與“以人為本,中國之治”的理念背道而馳,社會治理末梢的溫度與活力亟待提升[5]。
那么,老年群體如何追趕迭代迅猛的社會數字技術發展浪潮?代際間數字鴻溝是否具有完全填補的可能?數字技術該如何幫助老年群體提升社會福祉?老年群體的數字能力又該通過何種渠道獲得發展,進而幫助他們重新與家庭、朋友、社區建立聯系以消減邊緣化、孤立化現象?為破除上述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普及難題,尋求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排斥現象的消弭之道,實現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接納均等化與社會數字包容,有必要對老年群體應用數字技術的行為內在機理做深刻剖析。
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接納行為研究上,在Davis F D經典技術接受模型基礎上[6],老年群體技術適應影響因素研究聚焦于技術的功能性與可用性,習慣將技術接受作為一種受技術工具性本質感知與信念決定的認知評估過程[7-8]。Magnusson L[9]、Lu Y[10]等發現老年群體對新技術的情感反映可從用戶感知的新技術威脅性、機遇性及其對技術應用后預期取得結果的感知控制程度來評估。盡管老年群體能夠認識到技術給他們生活帶來的安全與獨立性,但對此類技術的接受度普遍較低[11]。
在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排斥行為研究方面,出于對數字技術完全控制生活的擔憂,老年群體展現出對高新技術的抗拒心理[12],而對技術原理與使用方法的不理解往往會造成其科技恐懼情緒[13]。為此,閆慧構建社群數字不平等模型以應對老年數字貧困人群數字技術使用活動的局限性[14],王晰巍等提出移動社交媒體未達老年用戶預期是其遭受老年群體抵制的根本原因之一[15]。
探索并理解影響老年群體技術設備使用的因素,將幫助技術研發者逾越障礙并將技術福祉利益最大化[16]。數字技術應只在老年群體需要的時候出現以解決問題,不能被當作引領他們生活變革的工具[17]。老年群體在信息科技全面介入生活時既應使需求得到滿足又理應受到技術的尊重[18]。提高老年群體數字應用能力既要增強老年群體的相關技能,也要提高相關應用的適老性[19]。
綜上,國內外研究從不同側面反映了學界對老年數字技術應用行為課題的理論思考成果,但圍繞后疫情時代數字技術應用新形勢下的老年群體技術應用需求、動機及行為本質的探索較零散,尚未形成一套系統、獨立的理論研究體系,缺少完整的老年數字困境應對實踐框架。
本文使用扎根理論方法開展研究[20]。目的性抽樣環節,原始數據獲取應廣泛覆蓋各類老年群體,反映群體行為現狀,宏觀呈現社會現象與活動趨勢。僅從單一維度使用一對一跟蹤觀察與訪談很難全面感知目標群體的客觀態度與意向,也易導致由于觀察者臆斷或訪談被試表述不清產生的主觀性問題。為保障調研方法對扎根理論真實性、普適性與理論解釋力的支撐,本文參考扎根理論研究數據搜集方法[21],以問卷調研與開放式訪談數據為編碼素材,采用NVivo 11 Plus計算機輔助質性分析軟件為平臺,人工編碼并凝練初始概念、初始范疇、主范疇進而建構概念模型。
實證設計緊貼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情景。以“項目組研討-老年親友訪談預調研-預發放問卷-回收意見-補充修改”流程設計完善問卷。為克服問卷的預設性弊端,核心問項均設填空題。初始問卷涵蓋問項25題,預發放面向研究者周邊老年人、回收39份后結合被試建議及社會現狀增補5個問項,形成正式問卷再次向各地60歲以上老年群體及其家人發放①。
為防止被試老年人沒有數字設備填寫問卷或不會填寫,研究者特意邀請大量老年人親友幫助被試在線完成調研問卷,最終回收有效問卷267份(回收總數為338份)。在問卷調研基礎上,采用便利抽樣法邀請6位年齡在65歲以上的問卷被試接受后續開放式訪談。訪談不設詳細大綱,圍繞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需求現狀、主要障礙、解決方案等話題展開。重點與被試交流數字產品使用行為產生的動機、特定現實事件情境下(如外出使用健康碼等)老年群體應用數字技術的滿意度與社會反饋帶來的主觀情緒感受。
正式問卷回收后的數據分析顯示,被試來自江蘇(55.81%)、安徽(12.73%)、廣東(10.11%)、上海(5.99%)等22個省市。男女占比為50.18%和49.81%,城鄉占比為72.19%和27.81%。年齡跨度為60~98歲,其中60~70歲(含70歲)占比62.92%,71~80 歲(含80 歲)占比27.72%,81歲及以上占9.36%。教育背景方面,高中及以下最多(60.30%),大專及本科學歷占比35.58%,研究生學歷占比4.12%。(前)工作背景以務農群體居多(21.72%),政府或事業單位職工次之(19.10%),企業員工占16.10%,經商者占12.73%,高校科研院所職工占10.86%,還有從事中小學幼教教師、服務業等職業的老年人接受調研。生活環境方面,獨居(居家或住在養老院)占8.99%,剩下被試均與家人合住。
訪談被試從問卷調研受訪者中抽取,性別比、城鄉比均為1∶1,其他被試群體條件也基本滿足均等化要求。每位被試分別安排訪談,訪談時長為10~30分鐘,最終獲得約9,000字訪談文本。將獲取問卷數據與約三分之二的訪談文本導入NVivo 11 Plus軟件,供后續手工編碼分析。
(1)開放式編碼中的研究問題具象化。遵循開放式編碼原則,首先盡數瀏覽問卷調研數據結果與訪談文本內容,逐行逐句對核心語意做標簽化處理。初始問卷數據與訪談文本不僅反映出老年群體對各類數字技術產品的基本態度、素養能力、實際需要,還暴露出調研對象在日常生活中對數字技術普及現狀的不滿。筆者通過交流,深感這種復雜的情緒中蘊藏著老年群體期待同步享受數字時代紅利而不得的憤懣,暗含老年群體對學習能力衰減難以駕馭數字產品的無奈。由此產生初步研究問題:老年群體依照自我意愿自由選擇并使用任意技術產品本應是一種無可爭議的數字權利,為何當前成為老年群體踏入數字社會的負擔與阻礙?為此,筆者展開第二輪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研究主題文獻調研,重點轉向老年群體對數字技術的應用態度與使用權利。就在此時,“自主性”概念躍入本研究的視野。
自主性被視作個體內在體驗心理自由的欲望和外在活動參與過程中的選擇感[22-24],集中地表現為有意識的選擇自由[24]。自主性是意志、尊嚴的基礎,更是有機體對自我行為的渴望[25-26]。正因人類自主性意識的存在,才使得兼具生理與心理特殊性的老年群體在身臨不同信息情境時,面對數字技術會做出個性化的差異選擇。自主性概念憑借Ryan R、Deci E等學者的自我決定理論、自主性動機理論、認知評價理論得到升華[27-29],上述理論將個體感知歸因與自主性感受需求關聯[28],認為自主性行為的取向與人的自我實現、自尊和幸福指數高度相關[30-32]。如能透徹分析老年群體的數字技術自主性應用行為機理,勢必將能尋找到與之對應的老年數字困境應對舉措。據此,將以“技術自主性”為主要學理分析視角,完成扎根理論后續編碼環節。
(2)主軸編碼。從問卷結果與訪談文本標簽中逐漸剝離、歸納出老年群體面對數字技術時體現出的4類動機、9類需求和6類技術應用外部控制環境。內部動機表征老年群體對數字技術由衷的興趣與好奇心;認同性動機表示老年群體對技術的認同感和價值感;內攝動機源自老年群體的內部壓力,如技術焦慮、對家人的愧疚;外部動機產生于社會壓力,如疫情期間的外部強制技術推廣舉措。此外,少部分老年群體沒有動機的狀態被列入第5種動機類型,即缺乏動機。
老年群體對數字技術的需求方面,主要涉及尊嚴需求(身為家尊的“面子”)、自由需求(任意外出、隨意活動)、選擇需求(具有挑選技術產品的權利)、諒解需求(希望自己的“落伍”得到兒孫與社會的體諒)、數字技術素養培育需求(數字技術有處可學)、認知能力防衰減需求(緊跟社會發展保持積極的身心狀態)、社會融入需求(不與社會脫軌)、代際家庭融入需求(與兒孫輩有共同語言)、同輩認同需求(不落后于自己的朋友)。技術應用外部控制環境方面,老年群體對數字技術的使用,急需來自政府政策、公益機構素養培育服務、兒孫輩數字反哺、同輩親友扶助、技術研發的適老化與人本化6個維度的支持。
(3)選擇性編碼。鑒于自我決定與自主性動機理論中關于動機類型與內涵的描述,將5項動機初始概念合并成3種動機子范疇,即自主性動機(與自我有機整合的動機)、控制性動機(受外部環境影響控制的動機)與缺乏動機,進一步歸并生成“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動機”主范疇。
由于9種老年群體需求分類匯總后與自我決定理論、認知評價理論中自主性需要(選擇權利、尊嚴與自由的需求)、能力需要(素養與能力提升需求)與歸屬需要(社會與家庭融入需求)的內涵描述相吻合,遂將之歸納其中[27]。老年群體3種需要的滿足,可促進外部控制動機的內化②,激勵自我決定行為產生,并從行為中體會到自我價值感和愉悅感,反之亦然,據此將上述3類需要合并為“老年群體數字技術需要”主范疇。
基于認知評價理論,物質獎勵、時間期限、強制監督、評價等環境因素通過認知過程對內在動機產生影響,會使老年群體感覺到數字技術使用活動受到控制因而喪失自主性,造成內部動機削弱[28,33]。結合實證研究發現,倘若外部給予老年群體選擇的機會、民主的參與,則會使個體感受到自我決定,因此激發需要與內部動機。以上假設中“選擇的機會”“民主的參與”便可看作外界對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活動的自主性支持。編碼發現,6 項初始概念可歸并入治理主體、社會資本、技術研發3類支持主體類型中,據此生成“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支持”主范疇。扎根理論編碼體系見表1。為滿足理論飽和標準,邀請課題組其他3名成員(1位圖書情報專業教授、1位管理科學工程專業博士生、1位工業設計專業碩士生)使用剩余三分之一訪談文本數據分別對已構建的初始概念、子范疇框架進行理論飽和檢驗,發現并無新增理論分支可補充,證明本質性研究理論飽和度已滿足設計要求。

表1 扎根理論編碼體系框架示例
綜合以上編碼結論,整合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概念模型(見圖1)。“需要—動機—自主性行為”構成概念模型的主線,老年群體萌生數字技術需要后會催生出行為動機,進而衍生出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社會各主體對老年群體技術應用活動的自主性支持將直接影響他們的技術需要與動機水平,科學、積極的自主性支持舉措將刺激老年群體技術需要的增長與動機的強化,反之將抑制需要、弱化動機。有時自主性支持的缺失可能導致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的去動機化。老年群體個性化的數字技術需要與動機使自主性行為呈現出復雜多樣的特征表現。該模型細化了老年群體的數字技術需要與動機類型,解釋了各類外部主體對老年群體數字技術需要、動機的影響作用。

圖1 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概念模型
根據以上研究發現,本文將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界定為老年群體面對數字技術應用的選擇時,受個人自主性動機、控制性動機與缺乏動機作用而產生的決策自主性行為,具體表現為對數字技術的接納、使用或排斥。自主性行為模式、特征將受老年群體所處社會、技術、家庭背景及個人技術接納度與認知水平的顯著影響。情境事件總會影響個體的內在動機與行為功能質量以及人們體驗參與活動的自主性[28]。激勵策略,如獎勵和威脅,也會削弱自主性行為,導致內在動機的削減。自主性行為的取向與老年人的自尊、自我發展和幸福指標有高度相關性[30-32]。因此,通過對社會治理、政策要素、數字公平環境與數字技術環境宏觀與微觀層面的科學調控,一方面將有效調動起老年群體的技術自主性、能力與歸屬需要,遏制數字代際鴻溝擴大,推動老年群體數字素養向社會數字均等化水平靠攏;另一方面,將促使全社會理解、尊重老年群體的技術選擇、技術排斥等自主性行為,改善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環境,增加老年群體數字技術選擇機會,全面提升社會老年群體福祉。
概念模型發現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的3類動機是最終催生老年群體實施自主性行為的決定性因素。其中,自主性動機產生的行為積極性表現最顯著。問卷數據顯示,那些反映因自身興趣、好奇心、技術認同價值觀取向而主動探索數字技術的老年人,技術學習意愿強烈、決心堅定,應用過程中較少遇到障礙或絕大多數障礙都能得到解決,也因此更能體驗到數字技術給他們生活帶來的積極改變。而內部動機與認同性動機較低的老年人,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則以勉強接受,甚至拒絕排斥為主要表現。這與自主性動機較控制性動機更能令個體行為持久,并與良好的心理體驗與主觀幸福感顯著關聯的論斷相符合[27,29]。
控制性事件產生的外部壓力將降低個體的自主性感受,從而削弱內部動機[33]。比如,疫情期間受防疫形勢制約,老年群體必須全部使用健康碼出行,有被訪者就表示自己失去了技術的選擇權,內心深處對這項舉措存有一絲抵制情緒。調研結果揭示內攝性動機的成因,由于懼怕被時代淘汰,同時因愧疚與焦慮感的作祟,老年群體遭受負面情緒與內部壓力的裹挾,會被迫從事有悖于個人意愿的活動。比如,上述案例中部分老年人不會也不愿使用健康碼,卻迫于防疫政策的要求不得不學。一方面引發老年群體對數字技術的逆反心理,產生排斥態度,甚至造成極端個案;另一方面也會被動地激勵老年群體更加努力掌握數字技術。而上述的愧疚感更多地來自對親友的“自我感知負擔”。比如,有被訪者談到兒孫輩日常工作忙,自己年齡大記性太差,兒孫反復教自己使用手機也學不會,實在于心不忍耽誤他們時間。外部動機維度,各類外部獎懲、限制舉措加深了老年群體面對外部社會壓力時產生的技術焦慮,不利于老年群體內部動機激勵功能的發揮。但在數字技術需要和自主性支持路徑的共同干預下,有機會實現老年群體外部動機的內化,后續章節將詳細闡述其中原理。
分析中最復雜的是缺乏動機,該動機常被解釋成個體無任何行為或毫無目的地活動,有的受訪者社會融入度低,與外界交流少,已有的固定電話通信、有線電視、老年手機等技術產品已經能夠很好地滿足日常生活、娛樂、社交需要,自然不會對更高級別的數字技術產生學習或使用意愿。也有少部分老年人表現出對數字技術的向往,可受制于經濟狀況、地方技術配套設施匱乏等因素,致使原本萌發的認同性動機、內部動機萎縮直至消磨殆盡。比如,一位受訪女士疫情期間換季時想使用淘寶購物平臺線上購買新衣,但下載應用后發現界面過于“花哨”,只好忍耐到年關等在外工作的兒子回家后才在網上幫自己買到了心儀的衣服。該受訪人由最初對網購抱有較強烈的好奇心(內部動機),到催生出試探性技術應用行為,再到受挫產生無助感進而缺乏動機。證明部分傾向于使用數字技術的老年人在受到各方因素抑制時(疫情、外部素養教育環境),往往可能轉為缺乏動機狀態。可一旦再次出現外部協助力量(自主性支持),老年群體的技術使用意愿將會重新被調動起來。此外,問卷分析也顯示超過59%的受調研人都在自主性行為遭壓制時表示出“無奈”的情緒,這從側面映射了部分缺乏動機群體曾經“求而不得”的真實心理狀態。
對自主性、能力和歸屬需要的全面滿足能催生出個體更積極的工作態度、自尊體驗和幸福感[34],并促進外在動機的內化,老年群體數字技術需要的核心在于自主性需要[27]。自主性需要的構成元素相比能力與歸屬需要更加多元,尊重需求是其中至關重要的要素。訪談中,老年人一再表示在數字技術面前,“長輩”“家尊”的地位一掃無遺,還要再三向兒孫輩請教如何上網、玩手機。問卷反饋中11.61%的老年人認為自己在數字技術應用受挫時感到被歧視。尊嚴是社會與家庭首當其沖應給予老年數字弱勢群體的必要保障。自由需求與選擇需求也占據了較大的比重。遭受數字技術壁壘的老年人往往表現出空間上的禁錮,疫情爆發后的數月里,公共場合基本向沒有數字技術應用能力的老年人關閉。移動支付、掃碼技術也令老年人的線下購物、交通出行愈發艱難,老年人對自由選擇技術種類的呼聲值得社會警醒。此外,還有超70%的老年人認為自己不會或不想使用數字技術沒有任何錯,這也直接反映數字貧困群體對獲取社會寬容與理解的渴求。
能力需要方面,調研發現42.7%的老年人認為各類公益性機構應廣泛設立老年人數字軟件培訓班,更有57.3%的老年人自覺應接納新生事物,積極學習各類數字軟件以便利自己的生活,可見老年人對自身數字素養提升的需求不容小覷。而71.16%的被試反映記憶機能的衰退是數字技術學習途徑中最大的障礙,訪談中2位受訪人談到掌握數字技術在一定程度上好似自己或家人布置的學習任務,學習過程固然一波三折,但倘若沒有這種“鍛煉”與“挑戰”恐怕老得更快。可見部分老年人也懷揣預防認知能力衰減的目的來接觸數字技術。
歸屬需要方面,超40%的受訪人表示學習數字技術是因不想落后于時代。同時,老年群體與兒孫輩之間的代際數字隔閡正在加深兩代或三代人間的交流代溝,很多受訪者自認為無法掌握數字技術應用,隨之失去了解孩子世界的窗口,喪失了日常生活中的話語權,老年人對家庭融入的需要依舊不可輕視。三種歸屬需要中同輩認同需求相對較弱,這與老年人社交圈范圍縮小有關,但獲取同齡人的認可依舊能在一定程度上激勵老年人向主流數字群體看齊。
認知評價理論認為,外部環境提供的選擇機會、民主參與等因素能使個體感覺到自我決定并增強內部動機[28],當組織領導者表現出對個體自主性的支持特征時,被領導者將產生更高的滿意度及更佳的生理、心理狀態[35]。調研中,政府與公益機構被視作最強有力的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的支持主體。一旦老年人體驗到外部自主性支持主體供給的選擇空間及對意志與自由的尊重時,自主性行為將更加持久,富有靈活性與活力[33]。當然,問卷分析結果也暴露出當前治理主體主導的自主性支持力度仍然有待加強,10.49%的老年人提及自家附近沒有圖書館或公益性的信息服務機構,相關公益機構的老年數字素養培育機制也有待進一步優化與推廣。
來自老年人社會關系的自主性支持將影響他們在家庭與社交網絡中自主性動機的強弱,來自個人社會資本的低水平自主性支持將導致低自主性動機,進而誘發家庭沖突、親友疏遠,甚至情緒耗竭[36]。社會關系的數字技術學習輔助渠道成為老年人自主性支持要素中的絕對主力,77.9%的老年人表示平時學習數字軟件主要通過晚輩輔助,31.46%的老年人愿意請教同輩親友。但調研中老年人也反映了社會資本自主性支持的顯著問題,如同輩或晚輩數字技術輔助與反哺周期短,培訓專業性、技巧與耐心尚無法媲美專業機構。然而,當涉及數字金融財務、網絡征信等數字產品的學習時,少數老年人表達出對外部社會支持主體的不信任,認為還是親友,尤其是兒孫最值得托付,不會出于利益而給自己“下套”。
技術研發支持主要體現在技術研發階段的適老化開發與產品應用階段的人文性推廣。僅18.73%的老年人認為數字軟件的學習體驗很好,33.33%的老年人覺得軟件太復雜、學習體驗太差,有被訪者還提議由國家主導集中開發適老化智慧手機。技術研發支持力度不盡人意的癥結實質是研發主體對老年用戶群體數字技術需求、痛點與使用行為習慣的不解。摸清老年人“要什么”是保障技術適老化改良的第一步,而數字技術普及則應厘清“怎么給”的思路,真正清除老年人數字技術應用障礙的絕不僅是高新技術的簡單迭代,而應當是全社會對現有技術的重新認識,以及對強調自主性的福祉技術應用策略的優化[37]。問卷調查發現老年人現有的數字設備中,智能手機的擁有比重(79.4%)顯著高于平板、個人電腦等設備,顯然智能手機是推廣數字技術的重要的陣地。面對老年群體不愿、不敢使用手機軟件的困局,如何堅守人本思維以老年人易于接受的形式推送有益資源是現階段數字技術投送主體需要思考的問題。
前文已就社會共同面臨的老年人數字鴻溝難題做了總結。結合扎根理論研究結論不難看出,理論上針對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的研究有助于豐滿老年群體用戶信息行為、代際數字鴻溝等理論框架,拓展自我決定理論、自主性動機理論、認知評價理論等研究的邊界。自主性行為觀察視角下的數字鴻溝、數字包容研究將迎來全新的學術解構維度。
實踐上,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需求、動機的探索,將為涉老數字技術的設計、研發、推廣提供實證研究證據與人文依據,為涉老數字技術的優化發展提供數據支撐,改良涉老創新技術研發環境。據此驅動福祉科技產業鏈,助力國內大循環經濟發展新格局。而老年人數字技術自主性支持路徑的研究,將使得爭取我國老年群體數字技術自主的舉措,成為推動國家社會治理現代化進程、促進老年群體信息脫貧的有效抓手,有利于滿足老年人對技術自主性選擇的訴求,有助于提升社會對老年人技術自主性行為的認知水平與支撐力度以維護社會公平。
本研究中概念模型的構建僅僅踏出關于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研究的第一步。后續一系列研究有必要從以下維度繼續深入展開。
(1)本文概念模型反映了筆者對我國社會現實問題的思考,但涉老數字技術應用與普及的現狀仍有待未來挖掘。有必要劃分市場上的涉老技術類型,以社交網絡、醫療保健、政務金融、交通外出、休閑娛樂等場景為老年人技術自主性行為情境,量化調研各類環境中生活的老年群體的技術接納水平與應用自主性程度,幫助治理主體與學界更好地界定當前我國涉老數字技術的普及速率,以及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的差異化特征。
(2)本研究的現實意義在于幫助社會切實解決困擾信息公平的實踐難題,而作為一種正向干預形式,學界有必要首先探索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的影響要素及其作用路徑。扎根理論探討時已析出了自主性行為的部分核心關聯因素,但更多涉及老年人記憶力、自理能力等個體生理要素,涉及滿意度、效能感、認知學習能力、溝通能力等個體心理要素,涉及社會資本、物理生活環境、家庭環境等環境要素的作用原理,仍需借用實證與實驗方式予以假設并證明。尤其因自主性行為、動機、需求的研究基礎理論大量源自心理學領域,更有必要使用專業的生理反饋監測、準實驗、環境心理學等實驗方法技術,來探究老年被試自主性行為生成過程中的神經生理機制與環境行為交互原理[29,38]。
對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的探討應回歸社會對老年群體自主性行為現狀與特殊性的尊重。社會無論從學理、法理、情理上均應堅持維護老年群體技術選擇的尊嚴與自由。唯有社會支持自主性,才能更好地促使老年群體接受、認同當代社會的技術價值觀并形成認同性動機[39]。也唯有社會給予老年群體最大化的行為認同度與技術選擇自由權,充分理解個體活動受挫時出現的消極情感[40-41],才能激發老年群體最積極的數字技術接納態度。
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概念的提出呼吁社會各界懷揣善意,接納老年群體的技術選擇性應用、排斥與抗拒行為,不可粗暴強硬地拉扯提升老年群體信息素養,這或許會導致社會角色的尊嚴損害,甚至造成老年群體心理上數字技術代際撕裂感的進一步加深。長此以往終將惡性循環,造成老年群體的習得性無助,摧毀他們的技術應用自我效能感。為此,社會應扭轉觀念思考理性的老年群體技術自主性行為接納方式。主動洞察、理解、尊重老年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的表象及成因,謀求涉老技術替代解決途徑,尋求老年群體技術排斥、技術不耐受矛盾的消解之道,落實技術接納均等化舉措。
當然,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概念的提出也并非意味著社會應一味偏袒老年群體技術排斥與選擇性接納行為,而是應當在尊重、理解的基礎上挖掘行為背后的動因,科學引導老年群體提升整體數字素養水平,謀求老年群體技術應用自主性與社會數字共融間的最佳平衡點。值得欣喜的是,社會各界已啟動了對該領域的探索:國務院辦公廳承諾到2022年底使用智能技術幫助老年群體更好地適應信息社會發展[42-43];江蘇省人民政府“切實解決老年群體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舉措讓老年群體看到了不久將來的安心、舒心、便捷的數字技術生活[44];少年研發“勿忘我”阿爾茲海默癥患者親屬智能識別項圈的善舉令人感嘆科技不再冰冷[45]。
本文調研我國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現狀,構建老年群體數字技術應用自主性行為概念模型,解構自主性行為衍生過程,分析數字技術需要與動機類型,解釋自主性支持對行為的作用機理,探討了老年群體技術自主性行為研究的意義、視角與實踐層面的接納方式。科技應向善,數字技術的真正力量蘊含在技術人文溫情的展現之時。在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現代,相信被五千年華夏歷史始終視作傳統美德的敬老、愛老、護老精神,注定將繼續在破除老年群體數字技術代際隔閡、彌補代際數字鴻溝的事業中輻射能量、散發榮光。
注釋
①老年人數字技術應用調研問卷(問卷星平臺)見:https://www.wjx.cn/vj/m58tVXt.aspx。
②內在動機相比外在動機更為持久和穩定。利用外部刺激給予強化,逐漸培養個體對活動本身的興趣和對行為的控制力,最終通過內部力量操縱行為的過程稱為外部動機的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