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問：Netflix是第一批恢復制作的公司之一，你們是如何制訂安全復工計劃的？

森古普塔：2020年3月13日停工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就停三周，疫情煙消云散后，就能回來繼續工作了。”所以當意識到抗疫是持久戰時，大家都在想辦法盡快重返工作。因此我們和工會及制片人群策群力制定了方案，商討每個保障安全的細節。

帕克：我想公司的工會一度都快被煩死了，因為我們提交了太多的書面說明。

問：你們已經復工9個月了，有什么經驗教訓？

森古普塔：我的經驗就是真的太難了。從第一天起就面臨著挑戰，不是說制作節目難，而是保持6英尺（約1.8米）的間隔太難。這個行業是需要人際互動和密切接觸的。雖然團隊制定了完美的防疫規定，但行業一直都習慣于彼此靠近，共同解決問題。比如導演要告訴演員在某個場景里需要如何表演，如今他們要戴上口罩，保持6英尺的距離，而且還有人一直在旁邊提醒他們注意距離。這真的非常難。

帕克：疫情改變了劇組的制作方式。《休比的萬圣節》（Hubie Halloween）復工頭一天，人們見面后第一件事就是相互擁抱，這時候就會有人喊：“不行！快分開，分開！”攝制組成員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們為什么要保持距離，他們為此感到沮喪。人們在一起工作越久，就越容易打成一片。所以劇組設立了一個新的監督崗位，讓工作人員在現場重復提醒大家：請正確穿戴防護服，記得保持社交距離。導演和制片人還必須考慮到每個場景中角色的空間位置，以及可能存在的風險有哪些。

問：我能想象出來。片場還多了什么新工種？

帕克：劇組聘請了傳染病預防專家，這在此前是沒有的。我們把醫生請到現場，讓他們看看要干什么——特別是一些親密的場景、近距離接觸的場景、高風險的情景。醫生研究之后反饋劇組該如何正確、安全地拍攝。

問：我聽說最大的挑戰是演員和劇組人員離開片場后會做什么，這是你們最難控制的。是什么促使你們提出了“讓攝影機運轉下去”的倡議？

森古普塔：之所以提出這個倡議，是因為我們發現，雖然片場有防疫措施，但人們工作之余還是會一起聚餐。這情有可原，因為大家處在一個需要社交的行業。但我們意識到，每個人對新冠病毒的承受度不一樣。如果你二三十歲，新冠病毒可能不是最令你擔憂的。即便感染了，可能也是無癥狀，或者像流感和感冒一樣有輕微癥狀。但對年紀較大的人來說，新冠病毒就是巨大的威脅。所以當時劇組提出這個倡議，想告訴所有人，無論你的動機是什么，都要確保工作能繼續進行。而要想工作能繼續進行，就要遵守防疫規定，不僅要在片場遵守，也要在生活中踐行。

問：片場出現過聚集性感染嗎？

森古普塔：非常幸運，我們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片場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我敢這么說。不光Netflix，好萊塢目前整個行業都是如此，這里有最好的防護設備，比醫院里使用的N95口罩和面罩都好。還有監視器監控你和別人的社交距離，你也能隨時得到核酸檢測。但社區傳染程度和片場有無人員感染肯定是密切相關的，所以現在片場感染病例整體上呈增加趨勢，這也在意料之中，因為工作人員有家人有孩子。病毒潛伏各處，非常容易感染。

問：你們使用“巴恩斯天平”來評估片場的危險系數，這個工具到底是如何運算的？

森古普塔：它實際上就是個數據模型。簡單描述，比如劇組現在在亞特蘭大，這個工具就會根據當地的社區傳染率是多少，外界的社交行為如何等估算片場的風險。模型運算會告訴你，如果發生傳染，會出現哪些情況，讓你提前知道所有的可能性。劇組用它是為隨時調整策略。數據和模型，這聽起來是不是特別Netflix？如果模型預測將會有很多人把病毒帶到片場，并在某一時刻引發病毒傳播，我們的策略之一就是讓所有演員和劇組成員進入“氣泡”，即封閉片場，不許進出。在亞特蘭大拍攝《紅色通緝令》時，劇組就采用了全氣泡模式，而且證明很成功。另外兩部影片《撲救》和《不要抬頭》的拍攝場地，采取混合氣泡的模式，就是只把演員和主要劇組人員封閉起來。劇組會把重點放在演員身上，因為他們不能戴口罩，是易感人群。

問：你們討論過停止所有劇目的制作嗎？在什么必要條件下會促使你們做這個決定？

森古普塔：坦白說，可能是出現變異病毒的時候。因為現在的情況和（2020年）3月份的時候不一樣，3月，出現一個陽性病例就意味著要疏散整幢大樓，所有人都要隔離。現在出現一個陽性病例，大家會說：“沒事，把這個人隔離，希望不會出現癥狀。”

帕克：剛開始出現陽性病例，會很恐慌，現在雖然也會焦慮，但劇組知道只要采取相應的預防措施就好。我時常說，我們的目標之一就是用一種病毒對抗現在的病毒。意思就是，在拍攝電影或劇集的過程中，劇組要盡可能對演員和劇組人員進行防疫知識普及，一旦這個項目完成，他們接手了下個項目——無論那個項目是不是Netflix的，他們都會把從我們片場學到的經驗教訓和積極成果繼續傳播下去。

問：電影和電視制作被認為是美國加州的重要行業。當其他很多行業不得不關閉的時候，影視業卻可以繼續工作，這是為什么？

帕克：這和劇組的防疫措施有很大關系。首先，劇組是脫離社區的。此外，劇組的檢測頻率很高，遠比社區高，而且片場還提供了多重防護裝備。團隊差不多是創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安全社區。先是防護裝備，然后是檢測，這些都有效預防了病毒傳播。我想這些都是劇組可以繼續工作的原因。

森古普塔：還要感謝傳染病預防專家和整個健康與安全團隊，團隊一般有15到20個人，只負責衛生與安全監測。這些傳染病預防專家會巡視片場，告訴我們，“在化妝和發型上，如果你們使用這種化妝品和這種化妝刷，傳染的概率就會小一些。”在預防感染上，劇組真的事無巨細，標準非常之高。

帕克：劇組并不想為了趕工而忽略安全。我們引以為傲的是，團隊一直在努力給演員和劇組人員創建安全的環境。

問：你們現在在十多個國家和地區進行制作，在哪些地區采取防疫措施比較容易，在哪些地區比較困難？

帕克：在美國更難。在其他國家拍攝時，防疫就是硬性規定，沒有商量余地，不接受質疑，必須遵守。但在美國，任何事都會受到挑戰，比如規定片場必須戴口罩，就會有人來問“憑什么我要戴口罩”？在其他地方不會碰到這樣的質問。

森古普塔：有時候即便在疫情比較輕的地方，也會遇到其他挑戰。比如新西蘭疫情不嚴重，劇組原本以為去那里拍攝肯定比較容易。結果在辦簽證時就困難重重，而且入境后劇組必須在政府指定的酒店里嚴格隔離14天。劇組成員很多來自《指環王》劇組，散布在各地，需要討論能不能把這個人從澳大利亞請過來？能不能把那個人從倫敦請過來？需要什么手續？有非常多要考慮的事情。

問：在現在這個節點，劇本中的什么場景，會讓你看到后直冒冷汗？

森古普塔：有身體接觸的場景。

帕克：對對，有密切接觸的搏斗場景、運動項目，還有親密鏡頭。演員如果要搏斗，甚至唱歌，都會讓他們大口喘氣，加劇風險，所以看到這些橋段我就會很緊張，“有多少人唱歌？有多少人搏斗？有多少人在那個場地？”據我所知，劇組計劃在英國拍一部音樂片，會有一群孩子唱歌的場景，這就比較麻煩。基本上，任何涉及多人呼吸的場景都困難。

問：由于片場要采取防疫措施，似乎每家制片公司都面臨著預算大規模增加的問題。現在Netflix在制作成本上增加了多少？

森古普塔：大概增加了5%—20%不等。你可能覺得有點荒唐，為什么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字？這是因為每部劇的復雜度不一樣，劇組成員的規模多大？在哪里拍攝？防護服需要多少？檢測要做多少次？有些劇要每天做檢測，有些則一周做三次。這些都會影響劇目的成本。片場不是能省錢的地方。劇組是在為安全投資，這是重點。很感激泰德·薩蘭德斯和里德·哈斯廷斯（編者注：Netflix的聯合首席執行官），因為他們說過，“放開干，安全是不計成本的。”所以我們很幸運，不用考慮制作成本的問題。

問：你們剛才提到，以后流感季可能會繼續要求在片場佩戴口罩。除此之外，還有什么防疫規則在疫情過后會繼續采用？

森古普塔：我不知道衛生與安全部門在2022年還會不會繼續存在，但我感覺從現在起，衛生與安全顧問這個職位可能會保留下去，因為這個角色越來越有用。通常劇組只有片場醫生，但有個顧問可能會更好些。

帕克：是的，劇組有這么一個部門。成本大幅增加也是因為有這個HSC，也就是衛生安全與清潔部門。以前是沒有的。我們還有HSS，也就是衛生與安全主管，這個職位只有一個人。這些職位要一直保留到病毒被根除，至少我們會這么做。如果2021年有50%的劇組成員接種了疫苗，那也還有50%沒接種，因此還是要以現有的防疫措施來保護每個人。

問：在過去的九個月中，有沒有一個時刻，讓你們真的驚慌失措？

帕克：有一次，我們一群管理人員要去某個地方，飛機還沒起飛，大家的手機紛紛收到推送消息：湯姆·漢克斯確診了。NBA賽季取消了。歐洲邊境關閉了。這些都是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大家都面面相覷，“到底發生了什么？”團隊當時正飛往某地準備參加演員們的排練，這樣的場合少不了要相互寒暄，還要和演員及導演們出去吃飯。降落后，劇組在酒店里從中午12點一直待到凌晨2點，每個人都想知道現在要做什么？但沒人能真正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都不知道將會發生什么。

森古普塔：第一批劇目開始制作時，我真的有點恐慌。第一批劇目是在加拿大溫哥華和美國紐約同期開機的，包括《午夜彌撒》《車神》（The Crew）和《維琴河》（Virgin River）等一系列劇集，都同時啟動。所以當時我很驚慌，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心里不停打鼓，現在，我很開心，“保證所有人都安全健康，過程真的很艱難，但我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