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約會

喻葵

“那天，你奶奶背對著我站在教室的窗臺前，哭了老半天。哭得眼睛都腫了。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紅蘋果。”我呷了一口釅茶，慢悠悠地講著，眼睛瞭向窗外白云浮動的天空，陷入回憶之中。

“你為什么惹我奶奶生氣？”小家伙不滿而好奇地質問。

“瞧你！”老伴抬起頭從厚瓶底樣的老花鏡片后瞥了我一眼，帶著責怪，“給小孩子講的啥。”手里卻還在不停地鉤織著毛線。

我尷尬一笑：“這不是乖孫女要我講嘛。”乖孫女卻絲毫不分神：“快講，你為什么惹我奶奶生氣？”“我哪兒知道？”我搖搖頭，嘆了口氣，“女孩兒的心思很難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噢！對了！那時候，你幾歲了？”“我？十八。你奶奶十九。”

“奶奶比你……大一歲！”“嗯！然后呢，你奶奶說，咱倆出去玩吧。我就用車載著你奶奶去老家的小河邊了。”我想把這個話題做個了結，便及時地往外岔：“就是那條，前年我還帶你去釣魚的那條河，水可清了。下次回老家，咱還去釣魚，好不好？”

“好啊。那河坡上的草長得可高了。”她答應著，繼續追問，“你帶我奶奶去河邊開的也是越野車嗎？”我樂得差點將含在嘴里的茶噴了出來，強咽下去后，忍不住連聲咳嗽起來。乖孫女懂事地站起來輕輕敲打我的后背。

“嗯！當然是越野車。”我扭頭看向老伴，發現她也凝神含笑地傾聽，于是繼續補充道：“而且，超級—越野！”“是嗎！能下河嗎？”小家伙一副很神往的樣子。“能。”老伴接過了話茬，有些奚落，“你爺爺扛在肩上還能爬山呢。”然后，我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下一個問題，乖孫女問我們：“你們在河邊干的啥？”什么意思？我眨巴著眼睛盯著那小腦瓜，隨口應付著：“沒啥呀！看看風景啊，談談人生啊……”

“不對不對！”小家伙頭搖得如撥浪鼓，“電視上都不是這樣演的。”她真夠直接的：“沒有親嘴嗎？還有，我奶奶哭得太早了。”這下，連我老伴也驚訝了起來，不認識似的瞅著乖孫女：“現在這孩子……太早熟了吧！”“沒有。”我如實回答，“真沒有。在我們那個年代，故事進展不了這么快。”

她顯得索然無趣，懶洋洋地追問了一句：“后來呢？”“后來，我帶你奶奶到路邊攤吃了一碗餃子。你奶奶飯量可小了，還撥給我大半碗，我都……”“不對！”她又搖頭，小大人一樣訓教道，“你不覺得應該請我奶奶喝杯咖啡嗎？要不上德克士也行啊？”“嘿！那時候哪有……”“繼續，繼續！”她嚷道。“后來……”我尋思著，“沒了呀。”“你都沒送我奶奶回家？”她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睛。我都不好意思了，點點頭：“送了，我們一起回的學校。不過，回去太晚了，校門都上鎖了……”

她一下來了勁兒，興奮地坐正了身子等我講下去。這一章也恰是我最得意的。“我跟你奶奶繞著校園走了好久，凍得直發抖。最后，我跟你奶奶說，翻墻吧。”我站起身比畫著，“那墻大概有兩米半高，我先托著她屁股把她推到墻頭上。然后，我跑兩步，一下就爬上墻頭，輕輕跳落到地上，然后，把你奶奶接了下來。”

最后，我自豪地做了結束語：“就這樣，我們平安地回到了各自的宿舍，沒被一個人發現。”“一點也不浪漫！”她陡地從沙發上蹦起身來，跑回屋去，臨關門前，又伸出舌頭做鬼臉，“一點也不好玩。”

不大會兒，就聽見她屋里隱隱有打游戲的聲音響起。

“瞧你！連個故事也講不好。”老伴取笑道。“不就是那樣嗎？”我很不服氣，“咋地？難道還要告訴她，抱你下墻后，你摟住我脖子不松手，使著勁兒親我？”“去！不要臉！”她白了我一眼，故作嗔怪，“是你抱著人家不撒手好不好？”見我呵呵地笑而不止，劈手扔給我一雙毛線制品，“明兒個出去遛彎戴上護住你的老寒腿。”是一雙護膝。

護膝躺在我的手心，暖暖的，我卻還回想著如夢如煙的往事：“那晚的月亮好大呀，好白……就像你年輕時候的臉。對了，那天，你哭那么久，為啥呀？”她努力而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忘了，我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