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仙萬華山

江瑞林

有道是秋葉劍、銷魂笛，卻那半生憐愛，有誰知曉？萬華山只覺渾渾噩噩，明明睡于木榻，怎么就身如鴻毛，飄飄蕩蕩到了廬山之腰？并且如水的月光下，有位似古不古的美婦，正手舞秋葉竹劍，果如秋風掃落葉。美婦見有人打攪，嗔問：“何方狂徒？敢闖仙界！”嚇得萬華山趕緊作揖，報了姓名，一口一個仙姑地叫個不停。

還好仙姑柔下了臉色，劍亦放緩，只是語氣仍疑：“你就是蓮花山下那個敬老院里的萬華山？那么就講講你的所知和故事，否則看劍！”

萬華山不由一喜，繼而一怵，最后一酸，那無邊的往事就鋪天蓋地壓到了眼前。他只好先行坦白了自己祖籍九江，說起了廬山腳下那個生他養他、有許多神話傳說的村莊—和尚分。相傳，南湖壩上衣缽庵里有位住持，曾帶弟子遷徙，誰知年事已高，自知難達新地，便掏出一疊草帽向空中拋去，叫眾弟子分別跟著，結果落在了廬山多處山頭或秀岫，后來建起了九十九座寺廟。2008年，九江市將村子規劃成經濟適用房區，村民整體遷出。關于和尚分，還有許多人文軼事，萬華山訪遍了鄉賢達人，終于整理出了《我的家鄉—和尚分》一書。

出書固乃高興，然而常常感到酸楚，不過萬華山的酸楚與性情有關。自祖釀酒，家道雖談不上殷實，倒也不至潦倒，是他那瘦軀鑄就的菩提心，令他易多愁善感。

都說年輕吃苦老來享福，但是人生一個無常，就會使人老來悲慘。早在20世紀90年代，萬華山就因悲天憫人、為人誠善，被鎮里聘任為敬老院院長。院外大山秀臥，世間繁華;院內長吁短嘆，無天倫之樂。萬華山最是見不得人間滄桑，而這些都是孤寡老人，他便以情暖心，皆視同自己的父母。逢年過節，他讓工作人員給老人加餐;遇有生日，就備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要是有人病了，他就用人力板車送進醫院;沒有兒女的老人臨終時，他會堅守到最后，權作孝子。有位老先生過世，他還含淚寫下一副挽聯：“厚道仁慈形同父母，真誠教誨情如恩師。”萬華山講了許多，心里不再懼怕，仿佛與友聊天。講完還不禁掏出竹笛，吹起了感傷的曲子。而仙姑也似放下了敵對，漸漸地面露欣慰，似微笑地停劍望著萬華山：“想不到你還會舞文弄笛，不錯。”

聽到仙姑夸獎，萬華山不覺微紅了臉，收起竹笛說：“其實，現在敬老院的工作比原來好干多了，黨的政策好，不說別的，老人一生病，只需一個電話，社區的醫院就會派醫生立刻趕來。”萬華山嘿嘿笑了笑，又說，“我這算啥？我的視力雖不大好，生活多有不便，但我們盲協有位盲女，是全九江23萬殘疾人中，唯一的一名全盲市級女作家。她還常隨我們做公益，和我一同創辦了《九江潯藝文友家園》。還有一對盲人夫婦，通過我對他們的推拿按摩引導，生活也已走出了困境。”

“你還知曉推拿？”萬籟俱寂中，仙姑似被萬華山誘出了興趣。山風濕中帶涼，萬華山卻已經習慣。他似乎認準了仙姑無惡意，便說：“人體有360個穴位，對應一年天數;分十二經絡，對應一年月份;生四肢，對應四季;擁五臟，對應五行。推拿就是從面到線，再從線到點，只要練成了真氣，掌握巧妙的柔勁兒持久滲透，即可修復和打通人體經脈，達到治病、療傷、健體的功效。”

這次仙姑沒有理會，卻用劍突然點往萬華山的堂中穴。萬華山忙轉身避過，以笛橫唇想繼續吹奏。一把秋葉劍，一支銷魂笛，這情景頗似傳說八仙中的韓湘子對何仙姑。萬華山像處于云里霧里，但他收回了竹笛抖抖腦殼，說：“仙姑，這不公平，你聽了半夜人間故事，卻無一句天上趣聞，敢問仙人真沒有煩惱？也沒有人世的困苦掙扎？”

仙姑終于大笑了起來，笑聲震得竹葉、松枝簌簌作響。“哈哈哈……怎么，人間見了點兒憂傷就想清閑成仙？告訴你，佛是修性，仙在人心。悲歡離合，窮富浮沉，皆紅塵本色。望你愛心不改、善緣長流、廣慧弱勢，天眼自見……”

萬華山大呼仙姑，卻哪里還有仙姑的影子，只留下一串清脆銅鈴，回蕩于月空深谷。夜云絲絲繞繞，忽隱忽現。他終于用力掙了掙手腳，醒轉而來，原來是南柯一夢。驀然，聽得村莊某處，傳來了幾聲喚醒黎明的雞鳴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