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胡楊

陳子旋

祖母離開我們整整21年了，但我至今仍然無法接受，也不相信她已經離我們而去。從我懵懵懂懂知道“人固有一死”開始，到村子里一些年長者陸續離世，我就算再怎么哀嘆，也從來沒有想過祖母也會像普通人那樣—跳脫不了陰陽五行，避免不了生老病死。

1999年清明節那天，祖母匆匆地離我們而去了。消息傳來，正是我在學校大飯堂午飯的時候，我瞬間淚崩，在太太寬慰之下，淚水拌飯，斷斷續續艱難咽下幾口，隨即匆匆回鄉奔喪。

那年，我按揭買了第一套新房，心里一直盤算著中秋過后氣候適宜，就可以把祖母從老家接來我這里，她愛住多久就多久。可是，就在這一年清明節前不久，祖母突然臥床不起，中風失語，沒能等我回去再給她做最喜歡的佳肴，沒能等我們趕回去見上她最后一面，祖母便永遠離我們而去了。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祖母，我的祖母！怎么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從我的視野與生命中瞬間消失呢？我實在不能相信！

1995年暑期，祖母只身一人來佛山看望我們。那時我還在鄉鎮中學當老師，初為人父一年多。祖母每餐愛喝點小酒，這次從家鄉遠道而來，我就算工資再微薄，也要好酒好菜接待她。太太弄好飯菜之后，突然想起平時基本不喝酒的我，家中沒有酒。于是，我騎著摩托，直奔數公里之外的小墟鎮買酒。返回的路上，因為心急，又怕祖母等候時間長了，一進校園便抄一條直線路徑，繞開水泥校道，穿過一塊泥洼地，結果滑倒，右小腿被摩托車的排氣管壓住燒壞了一大塊兒的皮膚，幸虧酒被我緊緊攬在胸前未受損失。那時年僅一歲多的女兒，看著我那被嚴重燒傷的右腿，嘩啦啦地哭了。祖母見狀便說：“琪琪那么小就懂得心疼爸爸，生性真好，確實是我們陳家的種，也難怪你爸爸總把你當成一個寶。”

幾乎未曾出遠門的祖母，為何孤身一人前來？只讀過幾個月夜校的祖母，又怎么能夠在當年落后的交通條件下，找到一所當時號稱“南海西伯利亞”的偏遠小鎮中學？血親與愛，乃是智慧和力量最強勁而且永久不會折斷的一雙翅膀！

豈料此后不到四年，祖母便與我們陰陽兩隔。祖母應該是由于張羅操辦堂弟的婚事，導致勞累過度突然發病，未能得到及時救治而離世的。但我非常清晰地記得，祖母平素感冒發熱幾乎沒有的。祖母是一個“寡母”，帶著三少一幼共四個兒子，過著相當清苦的日子，但即使是處于那般艱難困苦的生活中，她的身心、她的意志和她的毅力，也從未被擊垮。

這樣一個“寡母”—我的祖母！無疑具有“客天下、走天涯”的文化基因，我作為客家先民生育的一個游子、粵東北山地滋養的一個兒子，又怎么能夠相信她竟然會被一場喜事拖垮了頑強的生命呢？

在我國西北大漠及其他干旱沙化地區，天然生長著一種稀有樹種，叫作胡楊。胡楊耐旱耐澇，生命頑強，“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的胡楊，一億年的歷史”。

祖母，就是我心中的胡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