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手沒

展秀娟

小麗放出了狠話：她要跟鎖柱分手，如果鎖柱再糾纏她，她就報警，告鎖柱對她用強。

“人要臉，樹要皮。”鎖柱再怎么愛小麗，也不得不答應分手。因為愛情里，不管是男是女，向心愛的人奔赴的步伐里，前九十九步都是愛意，最后一步還是得為自己留點尊嚴。

鎖柱沒地方可去，不得不開車回村。一路上，鎖柱一改往日的車速如飛，而是不時停下來抽煙沉思。過去的一幕幕突然像電影橋段一樣，在他的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那時，25歲的鎖柱還是個小石匠，而且是一貧如洗、家徒四壁的小石匠。唯一的家當是老石匠留給他的三間石頭房子，還有一個體弱多病的老娘。

沒有人愿意嫁給他。

有一天，村子里失火了，那場大火燒毀了最漂亮的姑娘秀花的臉。秀花被退婚了，秀花尋死覓活，但最后都被家人攔了下來。

鎖柱想去提婚，可是不敢。

一個漆黑的夜晚，鎖柱在村西的墳場里打著燈，打磨石碑。終于完工時，鎖柱熄滅了燈，蹲下抽煙歇息，一支煙剛抽完，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一個人的啜泣聲。

鎖柱探頭查看，隱約看見一個黑影，正在朝柳樹枝丫上系繩子。然后就聽那黑影嘆息了一聲：“娘！閨女不孝，我先走一步了，下輩子再托生到您家孝順您。”

鎖柱聽出那正是秀花的聲音。

鎖柱捏住了鼻子，甕聲甕氣接腔：“不想做人了啊？姑娘，難道你認為做鬼就真的那么好嗎？”

秀花停止了動靜，片刻之后，悠悠回答：“你是鬼嗎？我死都不怕，還會怕你？”

鎖柱：“我沒有讓你怕我啊？我是看上你了。我想問你，做鬼以后，你會不會嫁給我這個窮鬼？”

秀花嘆口氣后接口：“窮有啥可怕的，慢慢攢錢就是了。丑才可怕！你若真喜歡我這個丑鬼，我就嫁給你。”

鎖柱大喜過望：“真的？那你趕快赴死吧。我要娶你這個丑鬼。”

秀花說：“好，你等我。”然后，眼睛一閉，把頭伸向了繩套。

鎖柱立馬跳了過去，抱住了秀花，用鑿子切斷了繩子：“既然你不怕窮，那就別做鬼了，跟了我這個窮人吧。好死不如賴活著，你說對不對？”

秀花睜開眼，隱約看清了鎖柱的輪廓：“你是鎖柱？你真的不嫌我難看？”

鎖柱：“你不難看，你曾經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只要你愿意跟我，我以后一定讓你過上穿金戴銀的日子。”

秀花：“我不稀罕穿金戴銀，我只要知冷知熱。”

鎖柱說：“我啥都依你。”

這樣美好的愛情發生的時刻，是20世紀80年代。

轉眼，歲月流轉到了21世紀。俗話說：家有三件寶，丑妻、薄地、破棉襖。秀花勤勞智慧，鎖柱吃苦耐勞，兩口子經營了十年后，果然發了，鎖柱石料有限公司變得紅紅火火。

鎖柱也成了手里拿著蘋果手機與時俱進的上等人了。

秀花在家伺候一雙兒女和婆婆，鎖柱在外奔波賺錢，日子要多滋潤有多滋潤。只是鎖柱和秀花自己依然介意秀花的臉。鎖柱從來不帶秀花出門，秀花也從來不主動要求出門，在這方面他倆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人。

又過了幾年，鎖柱身價劇增。此時，一雙兒女都上大學了，老娘也壽終正寢。四十多歲的鎖柱突然覺得家空了，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甚至不愿意回家了。

許多美女面對有財有貌的鎖柱生撲過來，鎖柱順水推舟，欣然接受。

鎖柱沉浸在溫柔鄉里不愿出來。

直到遇見30多歲的小麗。

小麗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小麗要跟鎖柱結婚。

小麗的需求，也是鎖柱的需求。

為了怕秀花鬧，鎖柱偷偷給小麗在城里買好了房子，名字就寫小麗一個人的。小麗又纏著鎖柱買了一條小狗，那狗灰白相間，粉嘟嘟的小鼻子和嘴唇，眉頭中間還有一個明顯的三角形。

小麗說：“那三角形是哈士奇的特殊標志。”

秀花似乎一直在更年期，總是脾氣暴躁。一次，鎖柱回家又和秀花吵架，秀花甚至拿起棍子要和鎖柱打架。

鎖柱：“你竟然想打我？既然這樣，我看是過不下去了，離婚吧。”

秀花意外地沒再鬧下去：“你終于說出口了，離吧。”

鎖柱說：“公司有你的功勞，財產一人一半，這老宅子是祖宅，給你了，我搬出去住。”

秀花沉默，并沒有爭辯。

鎖柱沒想到，他倆離婚不到半年，公司便破產了。

突然窮了的鎖柱還在想著，好在城里有房子有小麗。

可他萬萬沒想到小麗很快變了心，此時的鎖柱還在想：狡兔有三窟，幸虧當初沒逼著秀花離開，而是讓她離婚不離家，好歹也算自己的最后退路吧。

想到此，鎖柱覺得絕路前面似乎豁然開朗了。

他驅車到老宅，正想著該怎樣和秀花重歸于好，卻發現老宅大門緊緊鎖著。

聽鄰居說：一個月前，一個喪偶的男人，在別人的介紹下，來向秀花提親了，秀花同意了。他倆辦完結婚證后，就一起去上海了。

鎖柱再次想起了那句古話：丑妻、薄地、破棉襖，永遠是家中的寶。

但如今，丑妻撒手就沒了，鎖柱這下真正地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