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績
中國俠文化最早可追溯到先秦,韓非子曰:“人臣肆意陳欲曰俠。”“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絲毫不掩飾對俠的批駁,俠在誕生初期便帶有爭議色彩。直到西漢史官司馬遷為俠正名,在《游俠列傳》中將俠定義為“其雖不軌于正義,然其為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的“布衣之俠”。自此,俠便從一種現實存在跨越為一種獨立精神、理想人格的發展。
時至今日,回顧中國俠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在已逾千年的演變中,廟堂在左,民間在右,俠義精神通過詩歌、戲劇、話本、小說以及電影等各種形式,在擁護與爭議的矛盾中不斷成長。有關俠之精神的想象,都是人們在法理和情理之間尋找的具有道德導向、價值選擇和信仰意義的文化精神產物。
1995年,北京電影學院大二在讀的賈樟柯拍攝了一部名為《小山回家》的短片,故事以在北京工作的外地廚師為主角。1998年,其第一部長篇電影《小武》推出,仍然圍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偷展開講述。賈樟柯喜歡將鏡頭聚焦于大時代背景下的小人物,其從處女作開始,便始終堅持表達個體的命運和經驗。在他與學者尹鴻的對話中可以得知這一創作初衷:“在國家的列車全速前進的時候,我們要去關注那些被列車撞倒的人,或者是被列車落下的人。”不斷平地而起的高樓大廈以及浩大工程是我國經濟騰飛最直觀的體現,大樓背后生活著的普通人,或親眼見證、或親手參與了大樓的崛起,卻與這繁花似錦的摩登城市格格不入。賈樟柯便是這群城市脫節者的記錄者。
賈樟柯電影以具有記錄風格的電影形式關注底層,以一種差異化的視角呈現了當代中國社會轉型中鮮為人知的一面。對弱勢群體進行江湖化敘事是賈樟柯電影的一大特色。他鏡頭下的小人物不是怨憤、沉默、麻木的“螺絲釘”,相反,一個個主角都有血有肉、敢愛敢恨、有堅守會反抗會掙扎。他的電影空間處處充斥著現代化帶來的拆遷、廢墟和外來流行文化,但同時又演繹著一出出重情重義、笨拙堅守、憤怒反抗等帶有俠義色彩的現代江湖故事。
“大漠初聞,鐵漢將軍,心烈若磐。仗驕人藝業,懲奸滅惡,驚天豪氣,倒海山移。”金庸筆下的郭靖,大俠風范深入人心,堪稱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而賈樟柯并無意在電影中塑造如郭靖般偉岸的英雄人物形象,他鏡頭下的人物所處的世界也并不是一個喊打喊殺、英雄林立、豪杰輩出的快意江湖。恰恰相反,這是一個縱使你有一身俠氣與信念,但仍困厄于貧富差距和資源壟斷而日漸磨滅信仰的現實江湖。在賈樟柯的紀實影像下,主角頭上沒有光環的籠罩,畫面上只有孤獨的英雄、被視為異類的俠客,或者說是落后于時代發展的“失敗者”。
《小武》中的小偷、《天注定》中的前臺服務員、《江湖兒女》中的幫派大哥,賈樟柯電影中的主角都是普通人,甚至是主流社會所不認可的邊緣人。為什么說他們身上帶有俠義精神?區別俠與非俠的標準,不是社會關系,也非行為方式,而是人格特征。窮困潦倒時也要堅持遵守諾言的小武、遭遇逼良為娼時憤怒反抗的小玉以及遭受背叛仍顧念舊情的巧巧,他們身上均閃耀著俠義精神的光彩。用賈樟柯的話來說,他們都是“殘俠”,一方面因為他們雖無驚天動地的英雄行為,但都曾堅守自己的信念,強調生命的尊嚴,所作所為稱得上具有俠義精神。另一方面,這些人對自我的拯救,對尊嚴的守護體現的是對小義的追求,而這些行為損害了法治法律、人間大義:小武為履行對兄弟的承諾實施盜竊、小玉反抗時過失殺人,巧巧走投無路時也行偷盜之事。因此這些人物的命運大多帶有悲劇色彩,“殘俠”是弱勢群體自身追求與現實矛盾沖突的結果,折射了底層平民的無奈困境。沒有力量的邊緣人想要堅守原則、反抗命運,但現實的重力太強拉扯著本就生活艱難的人們往下墜,在獲得尊嚴的同時喪失自由,俠氣變匪氣,俠義成狹義。
在賈樟柯的現代武俠故事中,“殘俠”主人翁們并非是批判或褒獎的對象,其冷靜而內斂的鏡頭語言展現的是個體在時代的沉浮。如他所說:“如果說電影有一種力量的話,首先是善的力量。關注處于困難中的人或者關注人的困難,恰恰是善的表現。”
影片的主角小武是一個典型的小偷,“小”在大奸大惡不敢犯,即使是偷錢包也會把里面的身份證匿名寄到公安局,所謂盜亦有道。雖做著被大多數人不齒的事,但小武身上有著比多數人更重的情義和堅守。影片沿著小武對友情、愛情以及親情幻滅的三條故事線,刻畫了一個在金錢至上的社會中仍固執恪守準則和諾言的孤獨俠客。
小武和小勇是一起經歷過苦難日子的兄弟,后小勇靠走私香煙擺脫了小偷的身份,成為縣城里的青年企業家。過上體面日子的小勇將小武視為不光彩的過去,結婚時沒邀請小武。但小武仍記得二人患難時的許諾:“結婚時送六斤錢。”為守諾,小武在嚴打期間頂風作案湊足禮金上門祝賀,卻只換來了小勇的閃躲和沉默。司馬遷曾以“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來褒揚俠客季布重守諾言的俠義精神,而同樣言出必行、遵守諾言的小武卻顯得那么不合時宜。友情受挫的小武與同病相憐的歌女梅梅彼此產生了情感寄托,當他開始幻想與梅梅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時,梅梅卻在愛與金錢面前,選擇了后者。友情和愛情雙雙破滅,小武轉而回家尋找親人的撫慰。然而家庭并不是小武想象中的溫暖港灣,一家人談的全是關于錢的話題,沒有人關心小武發生過什么。一場爭吵后小武被趕出家門。
小武只是一個普通人,從農村來到城里,無一技之長,處處碰壁后被迫成為小偷維持生計。他自稱是個手藝人,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同是小偷,小武行竊街頭,被打被罵;小勇走私販私美名曰開展商品貿易,開歌舞廳打擦邊球卻聲稱發展娛樂業,投機倒把、鉆體制空子的小勇倒成了體面的企業家。小武像是個不懂得適應游戲規則的“笨人”,偷錢包也要將身份證寄還失主,明知好友不似往昔也堅持履行承諾,被女友拋棄還在執著等待傳呼,被趕出家門也不忘凝視那條回家的路。似乎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在往前發展,只有小武留在原地恪守過去的準則、堅守著傳統的信義。這份倔強在一個邊緣人物身上散發出人性光芒,小武似一個佇立在時代洪流中的孤獨俠客。
《天注定》是一部關于暴力的電影,通過四個看似獨立實則相聯系的故事講述了普通人走向犯罪和自殺的經歷。影片取材于真實的新聞報道:周克華跨省作案、村民對抗干部貪腐開槍殺人、東莞色情服務、流水線工廠員工跳樓、貪官逼迫良家婦女致反抗殺人。賈樟柯在《天注定》中對新聞事件進行戲劇化處理,描繪了小人物的沉默、憤怒、絕望等社會情緒。當大眾對忍受的無聲暴力感到絕望時,便會使用自己的暴力來反抗命運,影片中四個故事的主角正是通過暴力捍衛尊嚴、對抗不公的俠客。
第一個故事的主人翁胡大海,其所在的村子里,村委將集體所有的煤礦以私人財產的方式承包給個人,并從中拿取好處。大海多年堅持四處上訪,他想為民出頭,捍衛村民的利益,不料反為民所害。最后大海受貪官威脅而憤怒殺人。當為國為民的英雄夢幻滅時,大海選擇使用暴力解決遭遇的不公與誤解。扛著獵槍光明正大走在大道上的大海帶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俠氣。第二個故事的主人翁三兒是一個職業殺手,帶著槍闖蕩社會,想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出閉塞的小村莊,以為殺人可以實現人生意義和自我價值,這種認識的狹隘導致了他的暴力和犯罪。三兒在外是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回到家里卻是一個孝子慈父。過年時會給母親拜壽,并將大哥分攤的份子錢贈給母親,用槍響代替煙花給孩子慶祝新年。這些人性里的真情在三兒的身上體現,他的身上沒有大義,卻有小義。
在后兩個故事里,講述了一男一女兩個普通人關于出身、情感和尊嚴的生存困境。女主人翁小玉在洗浴店做前臺工作,被貪官用錢逼迫服務;男主人翁小輝長期承擔著來自父母索取的經濟壓力,在工廠做著機械重復的流水線工作,時時受老板剝削。二人均選擇了暴力反抗,不同的是,小玉的暴力是對壓迫自己的人,其過失殺人后選擇自首,服完刑后換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小輝卻選擇將暴力對向自己,他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荒誕的一生。在與命運的抗爭中,小玉被逼迫時忍無可忍舉刀殺人,帶有弱勢群體反抗不公命運的草莽和俠氣。而小輝以自殺的方式維護自己的尊嚴,用自己的判斷否定這一生的經歷,亦如古時的死士,帶著一份俠之精神。
《江湖兒女》通過講述一對戀人十幾年的情感變遷,道出了江湖情義在社會轉型中消逝的現實,描繪了一個俠義精神日漸消減的真實江湖。斌斌和巧巧是一對情侶,巧巧只是個普通女性,想要的是安安分分的幸福生活;而斌斌總是向往著重情重義、意氣風發的江湖生活。一次意外中,巧巧為救斌斌開槍嚇退了前來鬧事的小混混,并因非法持槍服刑五年,斌斌也入獄一年。而五年后,一切都物是人非。
當年的老大斌哥,經過時間的洗禮,已經順從現實不再做大俠夢。他曾以為自己具有英雄氣概,也曾有一群小弟一呼百應,而實際上他根本沒有在社會上站住腳的權力和資本。出獄后的斌斌無人來接,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小弟早已飛黃騰達,他轉而投靠富家女以求東山再起。以犧牲對巧巧的情誼為代價的投奔并沒有給斌斌贏回尊嚴,他因殘疾被富家女拋棄后被巧巧收留,又因飲酒過度導致癱瘓。最終斌斌走向窮途末路,受盡冷眼后悄然離去。至此,一代英雄落寞收場。而另一邊,巧巧從剛開始的不愿踏入江湖,到遭遇愛情背叛后被生活逼出一身江湖本領。不管是關鍵時刻鳴槍救人、走投無路時“坑蒙拐騙”求得生存,還是不計前嫌收留斌斌,經營棋牌室扶持生活不易的小兄弟,“不是江湖中人”的巧巧倒像個真正的江湖女俠。
從斌斌的江湖到巧巧的江湖,《江湖兒女》展現了一出現代武俠故事的興衰歷程。作為幫派大哥的斌斌,當江湖規矩在大時代的發展下分崩離析時,沒人再念及斌斌所信奉的大忠大義、重情重義的信念,他的大俠夢便走向了終結。斌斌慘淡的一生,呈現的是現代社會中俠義精神的日漸消逝。而巧巧的江湖,是生活化的江湖,沒有打打殺殺和快意恩仇,但有人情冷暖和世俗情義,這是當今社會中殘留著的可貴的江湖俠義。
在賈樟柯的電影中,對空間的展示充滿隱喻和象征意味,導演通過對空間的塑造呈現了一個豐富立體的俠義江湖。
賈氏電影總是聚焦于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建設和破壞,在電影《小武》中,主角被放置在汾陽這樣一個轉型中的小縣城里。這個縣城的影像是灰色的,街道總是凌亂不堪、破破爛爛的低矮小店矗在馬路邊、到處躺著拆遷的廢墟、建設帶來的粉塵總讓人咳嗽不止。《小武》呈現的地理空間是骯臟的、粗糙的。在縣城邁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巨大的變化帶來人們物質的極速豐富,但精神卻沒跟上。小武遭遇了莫逆之交的疏離、初戀情人的拋棄以及親人的冷漠。曾經在人們心中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情誼變得不再重要,導演營造了一個混亂、浮躁、迷茫的社會空間。雙重空間營造了一個凋敗、破亂、冷漠且荒誕的黑白江湖,一個城市的偉大建設攜帶了對社會道德和傳統情誼的淹沒和抹去,小武在這種環境的堅守似一種現代俠義的化身。

超現實電影空間的打造,對賈樟柯俠義精神的表達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在《江湖兒女》中,巧巧經歷了一系列背叛、欺騙和走投無路后,終于踏上了回家的火車,卻又被騙到新疆。她孤身一人站在北方寒冷的冬夜野外,一座外星飛碟從她頭頂飛過。飛碟的出現給高度現實的電影空間一縷荒誕感,營造了一個超現實的空間。巧巧好像暫時不是被生活逼迫無奈的普通女性,而是一個在黃沙中蒙面逆行、見過世面的江湖女俠,飛碟就是巧巧善良與堅守的見證者。
賈樟柯電影里的聲音世界,是時空的疊加和文化的混雜。大量使用的方言、流行音樂以及戲劇等聲音元素給其電影帶來了強烈的真實感,也記錄了當代中國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底層人民的沉默、憤怒及反抗等情緒中蘊含的俠義精神。
方言是賈樟柯電影的聲音標志,幾乎每一部賈氏電影都有方言。從《小武》、《天注定》到《江湖兒女》,賈樟柯用方言表達人物的喜怒哀樂。小武在歌舞廳與梅梅互訴衷腸時說的是汾陽方言、三兒在老家對妻子講述外出闖蕩經歷時說的是重慶方言、巧巧鳴槍逼退混混時說的是山西方言。方言是地方文化的直接呈現,一個人的方言展示了他的出身和來處,賈樟柯用方言表達戲中的主角對傳統價值和信念的堅守,也提醒戲外的觀眾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賈樟柯喜歡用流行音樂交代故事的時代背景、強化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命運走向。在《天注定》中,用殺人追求人生意義的三兒在逃亡時,背景音樂響起了杜琪峰的《放逐》。或許這首歌便是三兒命運的隱喻:究竟是帶著一腔對命運的不甘繼續走向黑暗,還是某一天放下屠刀選擇自首。戲劇也常在賈樟柯的電影里出現,《天注定》中的大海篇便以戲劇開始,又以戲劇結束。戲臺上林沖揭竿而起,反抗高俅壓迫;戲臺下大海舉槍復仇,維護心中正義。大海本是為民出頭,反倒為民所害,他是大俠卻又自顧不暇。戲劇的使用強化了大海這一人物的悲劇色彩和俠義精神。故事末,戲臺上唱起了晉劇《蘇三起解》,一句“蘇三,你可知罪?”便是對冷漠看客們的一句質問。
賈樟柯用聲音還原真實的中國小縣城,街頭巷尾常常播放著不同時期的流行音樂,八十年代的鄧麗君、九十年代的港臺流行歌夾雜著小販的叫賣聲以及電線桿上的廣播聲。這些具有時代感、縣城感的聲音元素營造了一個真實生動的電影空間,主角們在這樣一個真實可信的世界里追求夢想、堅守原則、捍衛尊嚴,強化了觀眾對人物經歷的認同感和共鳴感。
賈樟柯電影追求紀實風格,以長鏡頭和肩扛式攝像聞名。長鏡頭連貫完整,展示事件發展的自然流程、記錄被拍攝對象的真實反應。肩扛攝像鏡頭就像是身處其中的一員,建立了攝影機與角色的平等關系。不同于武俠電影通過蒙太奇分割塑造武功蓋世的大俠,賈樟柯更喜愛紀實鏡頭下普通人身上自然流露的俠義精神。
在《江湖兒女》中,巧巧出獄找到斌斌,二人相見后在路上行走的這一段大量運用了長鏡頭進行表現。五年時光的流逝,斌哥事業失意,巧巧被愛拋棄,二人心中有太多無奈、心酸和苦楚。此時平靜、悠長的長鏡頭落滿了江湖已去、英雄落寞的寂寥,正如人物的命運,斌哥的輝煌過往和江湖夢悄然沉入現實的海底。導演通過長鏡頭呈現了現實對主角俠義精神的削弱,英雄氣質逐漸消減于以追求金錢地位為主流的生活里。
平民視角是賈樟柯電影鏡頭的另一大特色,這得益于他的肩扛式移動攝影方式。不同于很多電影的上帝視角,賈樟柯喜歡走到場景中去,走到角色身邊。在電影《小武》中,鏡頭就像一個生活在小武身邊的朋友,以旁觀者的視角記錄了他在友情、愛情和親情中的失意。通過平視鏡頭的引導,觀眾被帶入情景中成為人物的朋友。當觀眾看見了主角的不幸遭遇,感受了他們的無奈心酸,驚訝于他們仍有的倔強和善良,俠義精神便從電影中的人物身上轉移到電影外的觀眾心里。
“大多數人現在更多的是在過娛樂的生活,而不是文化生活,我的電影就是專注于這些現實中的人,我愿意靜靜地凝視,我不回避。”如賈樟柯所說,他以當代人的身份講述當代武俠故事,關注時代發展下真實的人。賈氏電影忠誠表達個體的命運變遷和喜怒哀樂,發現每一個普通人的人性光輝。賈樟柯鏡頭下的人物如此真實具體,如此貼近我們;賈樟柯電影里的江湖如此熟悉可觸,似當今中國轉型期的一個縮影,我們都身處其中。江湖不在遠方,江湖就在我們身邊。大俠不是奇幻故事里的主角,大俠就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