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獸之吻

周曉楓

在三亞。早晨6點50分，我下樓晨練，遇到行動中的蟻群。

它們體形極小，蟻流保持著一厘米左右的寬度，數蟻并行，速度很快，像攝影機下六車道的高速公路。奇怪的是，隊伍中每隔幾厘米，就有一只體形碩大的螞蟻，以同樣的速度，行走在“車流”里，但一定是隔離帶般出現在隊伍中間的位置。它們大得像屬于另外的種群和部落，但左右都有小螞蟻隨行，我不能判斷這是戰俘、指揮官，還是隊伍里的“籃球巨人”。這些大家伙，就是所謂的兵蟻嗎？兵蟻在蟻類社會中具有特殊職能，個頭兒大，它們的顎部發達，可以粉碎堅硬食物，也是保衛蟻群或發動攻擊時的戰斗武器。

我發現這條蟻流中有一條醒目的肉蟲，呈半透明的金黃色，它作為螞蟻的獵物被轉運，就像一節儲備糧食的車皮。除了小螞蟻們，幾只巨蟻先是出現在“車頭”的位置，纖夫般承受著沉重的壓力;后來，它們改變策略，均勻分布在肉蟲的各個位置，就像出現在長條箱子的角鐵部位……乍一看，像隆重的抬棺隊伍，不過速度一點兒都不慢。

肉蟲被高高抬起，始終保持僵硬的弦月般的弧度。在翻越一個溝坎時，它突然流暢地翻轉了一下身體，活了似的——可見蟻群完美的團隊配合能力，使它們能夠克服路途上的坎坷，而不摔落自己的獵物。再仔細看，那條肉蟲好像真的還活著。它只是渾渾噩噩的，任由大大小小的螞蟻把它搬到新的家園或倉庫。

螞蟻隊伍很長，竟延伸至四五十米之外，直至它們的行蹤隱入繁密的草叢。我在距它們的目的地10厘米左右的地方，發現一只不知死活的紫褐色蝸牛，殼上攀爬著稀疏的偵察兵，似乎在瞭望和接應。這肯定不是螞蟻傾巢搬遷的原因，因為從蝸牛這點硬殼里掏取的肉，根本不值得它們興師動眾地派出整個龐大的軍團。我抬頭看天，記得天氣預報好像說今天有雨，這意味著滾滾雷聲，此時就隱藏在透光的雪山般巍峨的云層后面。微不足道的螞蟻，生活在地下的黑暗里，卻遠比自以為是的人類更敏感于天上即將發生的事。它們預知，所以它們行動。

等那只金黃發光的肉蟲被一路運輸，消失在地層之下，我才突然醒悟：也許它并非食材，那正是它們至為尊貴的蟻后！它不動，并非因為麻木或受傷，而是它正被自己的奴隸們舒適地抬起、小心地呵護、安全地轉移。它幾乎是以半睡眠的狀態，統治著自己子孫眾多的世界。

最不像螞蟻的，是它們的蟻后。

在螞蟻世界，王所生的，是不像自己的兵;兵也長得不像自己的王，看似并無基因的傳遞——它們之間不是有些不像，它們之間是一點兒也不像。而這，或許正是蟻后統治的秘密。

（吳 戈摘自中信出版集團《幻獸之吻》一書，張伯濤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