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書社的市場策略直接產生了兩個結果。第一是因為銷路好,所以頗有獲利。第二則是給石印書業帶來了直接的威脅。
在這之前,石印書業與其他新書業基本不存在直接的競爭關系,大體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當新文化書社這樣“劍走偏鋒”,把用鉛字排印、新聞紙印刷的平裝本呈現在讀者和書商面前的時候,傳統石印本與鉛字排印本之間的差距也就高下立判了。
第一,石印本書分冊體量比較大,像《水滸》《紅樓夢》這樣的書,石印本往往需要分裝十冊八冊。而鉛印平裝本至多裝訂三四冊,讀者攜帶便利。第二,鉛印本所用新聞紙較之石印本所用有光紙更為經久耐看;有光紙則更薄易破損。第三,排印本增加了現代標點,段落分行,而且在宣傳中也將此作為賣點。二十年代亞東圖書館曾出版標點本古典文學作品,風行一時。因此以標點斷句為標榜,不但更加吸引了讀者,也確實便利了一些讀者的閱讀。第四,上世紀30年代,國外大量傾銷印刷紙,新聞紙的價格非常便宜,五百張一令不過三元;且上海的印刷機構很多,不僅可以賒紙,而且可以掛賬,便利書商資金周轉。所以平裝本書的成本比較低廉。第五,正因為平裝本成本低廉,書商本著“薄利多銷”的原則,折扣力度也就可以更大,自然更加吸引消費者。另外,古籍不存在版權問題,所以并不是石印書局所獨有,誰想印都可以。
有此幾端,平裝本自然風行;而相應的,石印本則大受沖擊。《申報》1935年7月29日所載稜磨《一折書到鄉村》感嘆,“一折書的勢力,一直鉆到鄉村來了,雖然鄉下早已盡有人看報,而活版鉛字排印的書,并不缺少,曾有少數人看到過,但鉛字排印的書成為真正鄉下人所接觸的書,這還是第一次。”,并且斷言,一折書完全吞并石印書,是必然的。1935年8月24日所載李衡之《出版界往何處去》稱,“出版舊小說,因其讀者對象最廣,而且‘大魚吃小魚’,至少那些舊的石印書及書攤的生意是可以搶過來的”。平襟亞《上海灘的“一折八扣書”》(以下簡稱“平文”)也說:“鉛印本奪取了石印本的銷路,石印本自然淘汰了。”
現在,可以回到本文的正題,再來說說大達圖書供應社了。大達的出現正是為了應對石印書所面臨的嚴峻局面。當鉛印本奪取了石印本的銷路,造成廣益、錦章這種老資格石印書局經營困難的時候,廣益的掌門人魏炳榮意識到繼續死守石印書市場幾乎就是死路一條,于是當機立斷,也要效仿新文化書社的套路,在這片新市場上跑馬圈地。于是,他打出了“大達圖書供應社”的牌子,專門印制銷售鉛印本古籍。為什么不直接用廣益的名號,而要改頭換面一個新字號呢?我猜想恐怕是為了留有余地,畢竟相比老字號的廣益,一個新字號牽絆更少,不容易引起同業間的是非爭執,更容易“見機行事”。大達在正式亮相之后,借助廣益的勢力,便開始了奮起直追。“平文”稱:“廣益卻以大達供應社名義日夜排印。好在自設鉛印局,不消委托別家的,而且新文化早已出版了二三百種,廣益不用請人標點,只消照它排印,以誤傳訛下去在所不論,于是不到一年,竟趕上了新文化。他們兩家書店,就此旗鼓相當地競爭起來了。從照定價三折跌到兩折,甚至一折半,大致批發多于門售,新文化銷不過廣益,但也沒有敗陣下來,彼此相持了一個時期。”“他們如機械式的完全不加以改進,但是由于價廉,販賣者有厚利可獲,以二折批去,五折六折賣給讀者,利潤在二倍以上,驚為奇跡。因此營業發展,無遠弗屆。各省各埠,同業匯款來批書的日益增加,每天盈千上萬,日夜裝箱打包,總是如辦喜慶,忙個不停,且因來不及印造,繁銷貨常常斷檔,這是書業界空前未有的盛況,也是不正常的繁榮,這事發生于1935年。”而對比他們熱火朝天的景象,“整個書業市場冷冷清清,漸趨于沒落。商務、中華、開明、世界等尚可以教科書維持業務。其他小書店門可羅雀,往往口喚奈何,支持不下,門前扯起了秋季大廉價的旗子,直到年夜還沒有落下。”(“平文”)徐柏容先生在其《書戰:一折八扣——三十代書界回眸》中回憶說:“1935年前后的圖書市場上,大達圖書供應社的圖書到處泛濫,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到了此時,新文化書社雖勉力相持,但終于聲勢不如大達圖書供應社于下風。”
上面的記述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即一折八扣書的折扣并非開始就如此之底,而是在激烈的同業競爭中一路壓下來的。實際上,除了新文化和大達的對陣之外,世界書局等一些書局見有利可圖,也紛紛入場,“‘合購十部,大洋四元’的《三國志》《紅樓夢》等翻印本,成了世界書局近日來的利市賣買”。
(《出版界往何處去》)看來用“書戰”形容確也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