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書往事

李黎明

今年大疫期間，在家里翻書，看到影印版《觀察》，想起一些往事，聊記于此。民國時期人才輩出，言論比較寬松，有過很多不錯的報紙和雜志，在新聞出版史上留下重要的一章。最早知道《觀察》，是二十多年前從謝泳的書里看到，他說民國時期最好的報紙與雜志分別是《大公報》和《觀察》。

二十年前，我初入社會，在長沙的某報初創子刊工作，當時感覺在做一件看起來很有前景的事，心里滿滿揣著希望。某一天與朋友聚會時，有人向編輯部推銷一套大書，即岳麓書社的《中國近代期刊影印叢刊》，包括四種：儲安平主編《觀察》（全六卷），胡適等主編《獨立評論》（全十卷），陳源、徐志摩等主編《現代評論》（全八卷），胡適主編《努力周報》（全一卷）。全套書定價2255元，相當于我三個月的收入。這套書其實是一位有點理想主義的書商所運作，據說只印了五千套，面世不久，即受到批評，不許加印。推銷這套書的朋友說，這套書對于辦報甚至所有新聞出版工作都有重要借鑒意義。然而，敝編輯部沒有這筆經費，書的影子也未能見到，我們寄予厚望的那份子刊也很快夭折了。

幾年后，我告別南方，成為北漂一員。某次在網上看到一則售書信息，其中有我惦記多年的岳麓版《觀察》。我去電話聯系，約好時間地點取書。到周末的時候，我換了幾趟公交車——在當時還不繁華的南三環換乘了一趟，感覺越走越像郊區，來到四環外西南方向的某個地方——現已忘了地名。那時我對北京還不太熟，尚有一顆好奇心，喜歡到處逛。路上花了兩三個小時，到達目的地已是中午，饑腸轆轆。那個地方很偏僻，完全是小鄉鎮的感覺，根本聯想不到這是首都，街兩旁是低矮破舊的房屋，有些還是臨時搭建的。街上也沒多少人，偶爾有車經過，往往是運貨的，不時飚來一輛單車，還有小孩在嬉戲打鬧……瞬間，我仿佛穿越回了80年代。路邊有些小店，有賣雜貨的、賣飲食的。我看到一家小面館，就在門口的小桌旁坐了下來。當一碗涼面端上來，我瞅瞅周邊的環境，很為餐館的衛生條件擔憂，但是肚里咕咕響，顧不得那么多了，就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快速把一碗面裝進胃里。

吃完之后，走到一個三岔路口，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就給賣書人打電話，告知我的位置，他說馬上過來。幾分鐘后，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騎著一輛三輪車晃過來了，因為天氣熱，他身穿短袖T恤，額頭冒著汗，腳上趿拉著拖鞋。打了個招呼，看起來他有些靦腆。我一邊翻他三輪車上擺的書，一邊寒暄起來，聊到一些書，他說你比較懂呵。我沒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就是干這一行的。他拉來的主要是文史書，有當時流行的，也有一些早年的特價書。我在電話中只說要《觀察》，他卻把該叢書的另外幾種也帶來了，盡管沒開口，但猜他是希望我都買下來。事實上，我來北京后，前面幾年都是與別人合租，經常在搬家，沒打算也不可能買很多的書。更何況，我若把這些書都買下來，也沒力氣扛回去。

面對這位賣書人的一片熱心，我感覺有點不好意思。翻了一會書，我還是只選了一套影印版《觀察》，深藍色的封面，讓人安靜，十六開，精裝本，六厚冊。《觀察》1946年9月1日創刊（周刊），1948年12月24日停刊；1949年11月1日復刊（改為半月刊），1950年5月16日終刊。總計出版128期，第一卷至第四卷各24期，第五卷18期，第六卷14期（簡介上寫成18期，有誤），這套影印版全部收錄。原定價450元，按四折結算，我花了180元——這大概是我當時一天的收入。而這相比于剛出版的時候，已經非常便宜了（當年需要我半個月的收入），心中竊喜。等我把書背回住處（真夠沉的），一天時間就耗掉了。由于路程遠，確實很不方便，此后也沒與位那小伙子再聯系。之后的幾年，我又搬了數次家，等自己終于在郊區有個安穩的蝸居，已經是在北京的第十處住所。

后來我才知道，那次去的地方應該叫西南物流，據說是很多出版機構退貨的地方，逐漸形成一個特價書批發的集散地。因為中國圖書網的庫房也在那邊，有次黃平兄駕車拉我和幾位朋友去大倉庫淘過一次書。有一陣我在那附近工作時，也去周邊小書店（其實是與庫房合一）逛過，買到《傅雷譯文集》《彭玉麟集》等。前些年由于大整頓，聽說西南物流一片都被拆遷了，我也沒再去看過，想必那些賣特價書的個體戶也都風流云散了吧。

某年在潘家園的地攤上，我曾以幾元的價格買到一期民國原版的《觀察》，心知要買齊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會花費很大一筆。這期原版，就當是個紀念吧，閱讀的話還是影印版比較方便。于是心血來潮，想把影印版的《獨立評論》《現代評論》《努力周報》都買回來，上孔網一查，價格已經漲了不少，于是又猶豫起來。沒想到的是后來一直在漲，現如今，成套完整的《中國近代期刊影印叢刊》已經接近五位數。索性，打消這個念頭吧。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永遠錯過了。由此得到一個教訓：如果有機會遇到好書的話，一定要果斷下手不能猶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