戧臺的野草

包光潛

很久沒有光顧清溪河了，尤其是西門大橋上游河段。我將電瓶車停靠在排灌站的天橋旁，然后沿著戧臺往東行走，尋找合適的路徑去河邊。

戧臺長滿了野草，有的低矮，有的高挑。低矮的是盤根草，一旦深入泥土，盤根錯節，便永久地扎下根，年年歲歲，枯枯榮榮。高挑的是狗尾巴草和茅草，前者自生自滅，主要靠種子延續生命;后者根莖碩大，足以表明戧臺的縫隙經過野草根系的擠壓和雨水的侵蝕，已經風化得厲害，要不然也不會讓茅草于此安營扎寨。自然自有法則，讓一切所謂人類的杰作在時光中又漸漸回到自然，包括人類的遺棄物，亦是如此。

我蹲下身子，湊近它們，似乎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草馨氣。如果天氣晴朗，陽光燦爛，這種鄉野里隨處可聞的馨香一定會更加濃郁，甚或濃烈。因為水泥縫隙缺乏營養，野草的長勢不好，只有茅草根系無孔不入，形態如常，直挺挺的，顯得卓爾不群，卻也孤獨。它的葉片如刀，還帶有鉤齒，風一吹，趁著風力，狠狠地吻了一下我的面頰……伸手一摸，竟然有些許的血絲。我并沒有惱怒于它，反而覺得它是來自家鄉的赤子。我想起小時候，赤腳光腿地奔跑在鄉間田野上，沒少讓它們刺傷。這種痛的記憶一直銘記于心，每每懷念鄉居的日子，它們便是我回想的事物之一。特別是它們潛入土地的根莖，到了霜降之后，便生成甜味，是鄉間孩子嚼在嘴里的零食，雖不能果腹，卻也美味。

我終于找到一條掩伏在青草叢中的小道，穿越沙丘和濕地，直抵河畔。于是，我告別戧臺上的野草，沿著斜坡緩行，以確保重心穩定和步履穩當。令我感到驚詫的是，河畔遍地都是低矮、蔥綠的蒼耳。記憶中，它們原來并非如此茂盛或瘋狂，除了零星的蒼耳外，還有大量的其他草木，木本如水柳、桑枝、烏桕等，草本更是豐富多彩，多是一些令我羞愧而叫不出名字的閑花野草。

此刻的視野里除了蒼耳，還有葎草和蓑草。蓑草很美，所生之處，看不到地面，密密麻麻的，它們高度都在50厘米以上，倒伏于地，如女子的秀發，青兮碧兮，蠻陶醉人。河畔人家常常收割、晾干，編織蓑衣，故而叫蓑草，至于學名多數人不太清楚。如果是晴天，我會躺在上面閉目養神或遐思。蒼耳滿身是刺，無論人畜，敬而遠之。它們不擇地理，逢土即生，生之必旺，是護坡養堤的能手，也日漸成為城市綠化、美化的風景。眼前的蒼耳還處于青綠之際，尚未成熟，雖然渾身有刺，但缺乏應有的硬度。到了深秋望冬之日，蒼耳枯黃，形如刺猬的籽兒特別喜歡招惹過往的人畜，碰到什么就粘上去，不依不饒。它們大約是想通過這種糾纏人、物的方式來繁衍后代，讓人與物把種子帶到各處，攜到更廣闊的天地里。它們的生命力特別頑強，又能適應惡劣的環境。沒想到幾年不見，它們便統治了這片廣闊的河濱皋地。其中緣由不得而知——難道河堤改良工程運抵的新土壤破壞了原有的生態平衡？

欣喜的是草叢里的小道，路面上撒有一層薄薄的沙礫，走在上面疏松而富有彈性，最為緊要的是，潮濕的泥土因隔了一層沙膜而不沾腳。小道上方的過堤涵道已經廢棄，天橋坍塌，僅殘余一小截橫臥在草叢中，尚能判斷出原先的位置。引流溝兩旁茂盛的野草，覆蓋了斜坡，嚴嚴實實，一汪隱匿的清水仿佛閃爍的明眸，似流非流，也許廢棄的涵道里還有暗流，但水面平靜得天光可鑒。若是晚間靜坐于此，一定以為是銀河下凡。小道的下游有一條與河流垂直的河溝，仿佛人為挖掘的避風港。此刻，避風港里正泊有兩條小船，掩映在蔥綠的野草覆蓋的港灣里，如果不是近前，而是在遠處，是很難發現它們的。

抵達河岸，一條小船自河中央漸漸地靠近我——其實，它是在漸漸地靠岸。小船在離岸兩米遠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船舷緊靠在幾根插入水中的毛竹旁。我遠遠地打了一聲招呼，問船老板有沒有魚賣。他說其他魚兒已經賣完了，只剩下兩條黑魚，問我要不要。我說自己不會做黑魚。問題是，即便他還有魚賣，我也不能如愿的，因為出門匆忙，身無分文。我佇立河岸，看見他站在船頭，一下一下地搖晃毛竹，一下一下地拔出水面，再將它們橫到船上。船體搖晃不止，要是我肯定眩暈的，可他一點都不慌張，動作自如，有條不紊。我們攀上了話題，說的是這河道和這河道中央的“迷魂陣”。我問他一年收入如何，他說不好，主要是時間太短——到了公歷7月中旬第一次來洪水之后，才有魚兒自長江進入河道，方能捕到魚。到了11月，河流枯竭，自然無魚可捕。春天，河道雖然有水，但政府禁漁。即便不禁，也是無魚可捕的——無汛，則無魚。我覺得他的面龐和形態似曾相識，一時想不起究竟像哪個熟人。我發現眼下河道里的“迷魂陣”比原來要少得多，布置也十分簡單。記得原先的“迷魂陣”不僅布置得密集，更重要的是十分講究，確實有點“八卦陣”的意味，魚兒進入其中自然迷失方向不得出來。我問他，原來布置“迷魂陣”的人是不是他，他說那是他弟弟。你姓唐？我突然問道。他驚詫地說，你怎么知道？我終于想起來了，他是我一個同行的哥哥，他的妹夫曾經跟我是同事。

我又問他，池口的漁業隊你熟悉嗎？

當然熟悉。他一邊回答，一邊搖晃水中的毛竹。

政府不是已經資助漁民上岸了嗎？

政策雖然好，但有的人經濟不好，上岸也不容易啊……

這件事令我憂心。記得有一年春節，我獨自一人溜到了雙河口——池口的上游，邂逅了節日里的漁民，與他們攀談日常生活，漸漸了解到一些鮮為人知的生活細節，感觸良多，回家即刻寫了一篇《給一條河流拜年》，發表在某報紙副刊上。其后本土報紙副刊也予以轉載，引起媒體的關注，做了一些后續報道。我的文章和記者的報道引起了當時市委書記的重視。于是，漁民上岸的工作便提到了議事日程，據說有了一定的進度。現在又聽說還有許多漁民仍然以捕魚為生，遲遲沒有上岸，我心里自然不得安寧。

離開河畔時，眼前豁然的是大堤旁密集分布的葎草，它們守護著堤壩，在陰沉的天光下，綠得格外可愛——它們沒有什么奢望，也沒有什么追求。它們安靜地活著，像一個順民，但如果誰侵入它們的領地，那渾身的勾刺絕對不會輕饒你。

（作者單位：安徽省池州市秋浦西路杏花村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