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深的一鞠躬

江蕓

上課鈴聲已響起，我優哉游哉地放下手里的水杯，趴在二樓辦公室外的護欄上，好奇地看著這所學校。因為我剛調入這所學校才一周，真是無處不新鮮。看著一群群孩子們伴著鈴聲，嬉笑打鬧地跑進教室，課程表上那“語文”兩個字，正醒目地提醒我該去上課了。我順手抄起書本，在走廊上伸了個懶腰，慢慢向教室晃蕩過去。

走近教室，竟然沒聽到教室里的“小魔頭”們的話語聲，我心中暗自揣測：怎么今天“小魔頭”修煉成“小天使”了？居然知道應該安安靜靜地等老師來上課了。于是，我翹起嘴角，揚起眉毛，昂著頭，準備進教室將他們夸獎一番。

一進門，我愣住了，全班孩子們正襟危坐，鴉雀無聲，更醒目的是，教室后面坐著我們的校長！校長和我是本家，住在同一個村子里，從小到大我都喊他“來叔”。來叔個頭極小，但走路時步伐極快，永遠都是一陣疾風吹過的樣子。他留著寸頭，有點像魯迅，但缺少魯迅那象征威嚴的胡子，不過來叔做事的認真勁絕對不遜色于大文豪魯迅。

我呢，剛畢業沒幾年，天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其實我早就心知肚明，對于校長來說，我屬于“刺頭”，是應當“回爐改造”的典型人物。因為有自知之明，所以我總是盡量不與這位校長發生接觸，校園內遇見，就繞道走。平日里校長來我家串門，我就找理由去同學家混飯吃。

沒承想，這是怕什么來什么。來叔怎么會坐在我的教室后面？不用想也知道，他老人家是來搞“突擊”，隨堂聽課來了。只見他滿目真誠，滿臉微笑，一手執筆，一手拿著聽課筆記本。

完了，完了，今天要完了！估計今天下班后，來叔又要騎著自行車，疾馳幾公里，“順路”去找我爸爸聊天了。想到這兒，我頓時嚇得渾身打了個寒戰，硬著頭皮甩出個心虛的笑容給教室后方的“敵軍”，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上課”。

隨著班長那洪亮的一聲“起立”，全班同學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來叔居然也跟著應聲而起，與孩子們一起，彎腰向我行了一個禮。在他彎下腰的那一刻，我十分震驚，這是教書五年來，第一次有老師向我行禮，而且還是校長。

接下來，我開始講課，但我的腦子如同一團糨糊，動又動不了，化又化不開，我就這樣夢游般上了一節課。下課后，我跟著來叔“游”進了辦公室，然后開始了和我預想中一樣的談話。

“姑娘，我開始是你爸爸的學生，然后和你爸爸是同事。你爸爸是一個工作負責、業務水平很高的老師，很值得人尊敬。”

我心想：來了來了，不就是先贊揚我爸爸，再說我不務正業唄。這先褒后貶的法子，前幾所學校的校長都用過了。

“你今天上的這節課，比我預想中的好，說明你課前還是下了功夫備課的。只是在把握重難點突破的時候，還缺少點經驗，欠點火候。”

教了幾年書，除了校長批評，回家還沒少挨父親的訓責，今天第一次有人說我的課還不算太差。不知不覺間，我佝僂著的腰挺直了一點。

只見他拉開那張老式辦公桌右下角的抽屜，從里面抽出幾本泛黃的、卷著頁腳的備課本。來叔把它們推到我面前，說：“這是我從教二十年的教學心得，其實就是整個小學階段語文學科的知識點，你拿去看看，應該對你有用。今天沒和你打招呼，就擅自進了你的課堂，對你不夠尊重，請諒解。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體育特長生，教語文可能不在行。但是我了解你的性格，你愛學習、敢擔當，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優秀的、受人尊敬的語文老師。”

聽了這一番話，我腦袋“嗡”地炸開了，更加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至今我都不記得我是怎么抱著那幾本備課本走出辦公室的。

從那天開始，那幾本備課本，沒日沒夜地陪伴著我，我也漸漸養成了每天堅持閱讀一小時的習慣。

而來叔呢？依舊每個星期都會拿著那把椅子默默地走進我的課堂，依舊會跟著班長的“起立”聲向我行禮，依舊會在聽完每堂課后語重心長地囑咐一番。

而我呢？從見著他繞道走，變成跟著他追問教學方法。慢慢地，我們成了一對忘年交：來叔種菜，我就蹲在菜地邊除草;嬸子吩咐他洗芥菜頭做捺菜，我就負責擇葉子，一干就是周末的一整天。

有時課上砸了，來叔也會毫不留情地把我訓哭。嬸子看不下去了，一邊開導我，一邊指責他：“姑娘家家的，也就二十來歲，已經夠不錯了，你訓人也悠著點兒，她可不是你那倆皮糙肉厚的兒子。”說完來叔，嬸子轉過頭來安慰我：“你叔就這脾氣，你別計較……”

兩年后，我參加濱江鄉青年教師授課比賽，拿了語文組的第一名。我樂得搖頭晃腦地向來叔報喜，他聽了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有什么可樂的？我一點都不意外！”

再后來，來叔生病了，請了長期病假在家里休養。我也再次換了學校，去看望過他幾次。

過了段時間，嬸子說他病情加重，我趕去看他。來叔靜臥在床上，輕柔而堅定地說：“以后你別來看我了，我不想在徒弟心中留下形如枯槁的印象。姑娘，你長大了，長成了大家希望的模樣。你要記住，目中要有人，心中要有愛，愛學生，愛家人，愛自己！愛是一種強烈的精神能量，有了這種精神能量，在未來的人生中，你能克服任何困難，能戰勝極端的孤獨。請你在每節課開始的時候，也給對方行個禮，無論你面前的是學生還是老師！”

一晃二十年，如今的我，每周會有幾次隨堂聽課。每節課的開始，我都會跟著班長的那聲“起立”站起來，彎腰向講臺上的老師深深地鞠上一躬。行禮的那一刻，我的腦海里一定會浮現那極瘦的身影……

（作者單位：江西省貴溪市第一小學）

（插圖：珈?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