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

我總是把目光投向遠處。遠方,對一個少年來說,是一個足以致命的詞,或者說,是一個關乎拯救的詞。一個少年,他在人群中形單影只,似乎只有不可知的遠方才可以讓他獲救。他需要遠方這一致幻劑,來滿足他對所有不可知的一切的想入非非。毋庸諱言,我會常常盯著一個背著行囊出門的人的背影,內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悵然若失的情緒。我會對河流、道路甚至天空中飛機的隱約軌跡有莫名的興趣。我的身體里似乎有堰塞湖,渴望被開掘、引渡,以贏得歡快奔涌的那一刻。我為什么會愛上詩歌和音樂?那些言此意彼的句子和跳動的、隱秘的音符,似乎是隱含了與遠方有關的密碼。我為什么會在夜晚對著星光一個人哭出聲?那些夜空中閃爍的星星是遙遠的天堂里神的孩子,而我兩手空空,沒有一座天梯讓我攀緣,抵達它們中間。
1990年,我終于有了一次旅行。那一年我十九歲,因為寫作,我獲得了一張與數千里之外的大海和長城約會的通行證——一次參加北戴河少年文學筆會的邀請函。我終于登上了火車——那倒伏在大地之上的鐵軌,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天梯。我記得初次登上火車時的慌亂、緊張,還有興奮。我的手心全是汗水。我緊緊攥著火車票,好像它是可以勒住火車奔跑的韁繩。而火車有著與青春同質的桀驁不馴,同樣的對速度和旅程的癡迷,沒有什么可以阻止得了它。我在一個淺綠色的窗前坐下,火車開動,看到窗外的城市鄉村。山巒林木,仿佛是一條急速奔涌的河流,讓我疑心遠方是液態的,而旅途中的我,是不是河流里一條方向不明的魚?從江西出發,株洲、長沙、武漢、鄭州……紛紛從地圖上還原,帶著各自的脾性和溫度,讓我這個初出家門興奮莫名的鄉村少年頻頻致意。當火車駛到昌黎站,我浪漫地以為自己來到了唐代,那個姓韓名愈人稱昌黎先生的唐代文人可能正在城中吟誦剛寫的篇章,只是火車的“哐當”聲淹沒了誦讀聲。是的,不可知的旅途讓我擁有了非凡的想象力!還有成片的高粱,在鄉路上奔跑的馬車,窗臺外新鮮的“嘩嘩”作響的樹葉,白天喧囂的站臺,夜晚某座無名小站寂寥的燈光,身旁旅客肆無忌憚流著口水的正午的睡眠……我卻因對一切感到新鮮而無法入睡。我到達北京正是凌晨,一下火車就買了兩張對開報紙,裝模作樣地讓身體躺臥在出站口成堆的旅客中間,而我躺下的原因并不是因為疲憊,而是為了完成一次對旅途生活的模仿。我還在火車站附近的幾條街道閑逛了好一會兒。當我轉車到達北戴河時已是傍晚。我到達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打了兩局臺球,好像我是凱旋的少年俠客,以此作為我抵達的慶典。啊,遠方!我像一個自由的浪子,一個興沖沖地趕去約會的少年戀人。一路上我有成噸的抒情的愿望,卻因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而痛苦萬分,好像我的身體里有另一列火車,由于某種原因,不得不停留在喉嚨(或筆尖)的“站臺”。多年以后,業已成年的我回憶起多年前的那次旅行,那列火車就夾雜著夏天的熱浪和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呼嘯著迎面撲來……
至今我依然有理由懷疑,我的第一次遠行是一場恍惚的夢境:陽光下碎金搖蕩氣息腥咸的大海(這讓我以后一想起遠方,就被一股腥咸的氣息裹挾),傾盆大雨下的山海關(那蜿蜒的長城盡頭,是不是更為遼闊的遠方),以及一群和我一樣耽于做夢的少年。他們穿著同樣的衣服:一條海一般藍的短褲,一件滾著藍邊的白色短袖襯衫(而女孩是白色上衣和紅色背帶裙)。他們的臉上,透著一種共同的憂傷、抒情的夢一般的氣質,好像他們是一群羽毛光潔的雛鳥,從四面八方趕來,匯入這一場青春的合唱。在海邊,我和他們一起嬉戲、玩耍、歌唱。我們熱愛生活,內心美好圣潔,對嶄新的一切有足夠的好奇心——我們有著同樣的對遠方的癡迷和夢想。我們用還很稚嫩的嗓音談論那個時代熱衷的文學,很不老練地談起不可確定的人生,歡呼此次冥冥之中難得的偶遇,對著大海一起吹響了剛剛從小販子手上買來的海螺。我還記得他們的名字:毛朝陽、譚虹、張宇雷、宋園、郝曄、唐河濱、胡海泉、葉果、臧彥均、王棟、石長清……我記得來自四川達縣(現達州市達州區)的譚虹身材嬌小,卻鬼靈精怪,行走有風吹楊柳之姿。我曾經和她穿梭在北戴河的街道,嘗遍了街上所有的小吃,直至撐得彎不下腰來,最后還被罰喝了一大瓶酸奶。她還贈送了我一個刻有耶穌蒙難圖案的銅質裝飾品,很長時間我都佩戴著它,后來卻不知去向。我記得來自北京的毛朝陽假裝的冷漠,河北的張宇雷單眼皮小眼睛里的笑意,同樣來自河北的唐河濱竟像一個老成持重的學者。來自武漢的宋園愛笑,在臨別的晚上卻把眼睛哭成了桃子。葉果的眸子里有一種秋水般的沉靜。在黃昏的海邊,我和來自山西汾城的郝曄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我們竟然談起與我們遙遠的死亡,談起對不可知的未來的恐懼、向往——未來,正是少年時間意義上的遠方……
我又回到了出發地,工作,寫作,在青春的泥潭里掙扎,在向生活學習的同時,一點點地被生活收拾、修改。我和曾經的朋友們曾經有過通信。我記得宋園常常給我寄來鮮花制成的賀卡,以及她的照片;譚虹的信封上總是貼著不同內容的卡通圖畫。在信中,我們相約遙遙無期的再見,幻想著有再一次的機會,讓我們相約遠方。最后,他們隱沒于自己的生活,音訊全無,杳無蹤跡。只有譚虹向我告別——那是遠方的死對生的揮手。譚虹患了尿毒癥。接到她死前的來信,我把自己關在小房間里號啕大哭了整整一天!
而火車依然在開!時間,是另一個意義上的火車,我仿佛在押的犯人,被迫去往一個他所不能把握的未知的站臺。現在我已遠離鄉村,來到了城市。我已娶妻生子,在生活中學會了喝酒、抽煙,常常口是心非,逢場作戲。我的身體,已變得粗糙、堅硬。我的頭發枯黃,并且脫落了不少。我的胡子越來越粗,脾氣越來越壞。這都是和世界較勁的代價。時間已把我修改為另一個人,一個我所陌生的人。我已成了少年的我的另一個遠方。而少年時代,已是遙遠的故鄉,再也無法企及。我經常在夢中醒來,一臉沮喪,像一條濕漉漉的哭泣的舊毛巾。我是否已經喪失了對遠方的熱望?我是否對未來已經不抱期望?當遠方的風景已經不構成懸念,當青春已成回憶,生命就像一個越拽越短的線軸。我們是否已經夢想不再、激情銳減?在燈下打開已經發黃的影集,我經常一言不發地看著多年前的自己,一遍遍地追憶不可逆轉的少年時光,追憶海邊的那群少年。我理所當然地愛上了那個叫樸樹的略帶神經質的歌手的一首歌,它是那么準確地表達了我寂寥的心境。在更深的夜里,我會小心翼翼地跟唱,而每次唱到最后,我都雙目潮濕,憂傷難禁——
……我的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里呀/……她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插圖:珈? ?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