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虎闈先生

資深民國版本鑒定專家陳克希（虎闈）先生，在姜曉銘兄的陪伴下，參加了第18屆全國民間讀書年會。聽曉銘兄說，陳老一段時間身體欠佳，但接到桃蹊書院負責人傅天斌邀請，便迫不及待地準備參會，其目的就是會見老朋友。

陳老到過我家，后來又在株洲舊書展見過，這次讀書年會算是第三次見面。雖然見面次數不算多，但我們時常有聯絡，且我對他執弟子禮，在他那里學了不少民國版本的鑒定知識。

2020年10月15日是會議報到的日子，那天飛機晚點40分鐘，我的晚餐變成了宵夜。一進餐廳，就看見了陳老，急忙致意。陳老坐在另一桌，但酒過三巡，兩桌就“亂了套”，大家各自找老友們敬酒神聊，陳老來到我身邊，說：“任理，見到你太高興了，我們是老鄉，見面真好！”陳老祖上是湖南長沙的，他父親很小就隨祖父去了上海，所以陳老出生在上海，對長沙無太多印象，但其祖、父輩們交談，說的都是長沙方言，故陳老留下了一點長沙方言記憶。他依稀記得幾個詞，跟我說，長沙話中，父親叫牙老倌，爺爺叫嗲嗲……聽起來除了親切，更多的是感動。

17日下午，我們一行人前往金堂參加流沙河九十誕辰紀念會，晚餐酒余時，我走到陳老那一桌，再次和他閑聊。陳老問我，鍾（叔河）先生現在身體如何？我告之，鍾老身體尚好，就是與他一樣，有眼疾（鍾老年輕時，因父去世，悲傷之下，患上青光眼），時常眼壓高，他不怕死，卻生怕失明，怕失去編著與閱讀的能力。陳老說：“年輕時，我就見過鍾老，那時鍾老一到上海，就會去上海古籍出版社買書。”他介紹說，上海古籍出版社門市部分為兩個組，一個是古籍組，一個是新文學組（民國版本），當時門店規距很嚴，師徒關系分明，名家、長者來店都由師傅出面接待，而一般讀者則由徒弟服務。鍾老常在新文學這邊流連，去古籍組的次數較少。有一次，陳老的師傅指著陳老對鍾老說，那個青年也是長沙人，鍾老很高興，走上來主動與陳老聊天，二人從此結成知交。

陳老還談到了這樣一件事：當時趙家璧先生也常來書店，有一次要陳老幫印名片，那時趙先生的名片，正面是中文，背面是英文，英文那面姓名為“Zhao.Jia-bi”，陳老說，現在不流行這樣寫了，應該用“Jia-bi.Zhao”，趙先生聽從了陳老的意見，用紅圓珠筆對名片進行了修改，并將單位地址改為住宅地址。

陳老說，當時喜歡趙家璧先生編的“良友文學叢書”，問趙先生出了多少本，趙先生說，記不清了。陳老后來特意去拜訪北京師范大學的現代文學史專家朱金順教授，但朱老先生也記不清了，此事遂成一樁“懸案”。

記得2018年12月下旬，我在湖南醴陵陪陳老逛舊書展攤，舊書攤擺滿各類舊書，但我獨對民國版本感興趣，雖早識陳老，但未認真討教，這次正好有各種版本實物，是學習的好機會。陳老翻著一本本民國版舊書，耐心教我。如就紙質來說，道林紙為上佳，其次是土紙，土紙雖看起來粗糙，紙面不均勻，有草紙的感覺，但能保存很久，再次為油光紙，紙頁雖舊，但紙面有光澤，這種紙年舊必脆，易損壞，而報刊紙則如同舊報一樣，邊角易脆化，易泛黑黃，品相多不佳。收藏這些版本，紙品是一種重要的衡量標準。仿制的版本從紙質基本可鑒定出來。

此外，陳老還說，藏品還有另外三個重要的價值標準，即歷史價值、文獻價值和藝術價值。回憶錄、日記、信件等編著的書籍中，包含作者的身份以及其所經歷的事件，有不可替代的歷史價值;藝術書籍，如版畫、畫冊，包括書籍中的插圖，當以清晰、優美為佳，所以有插圖書籍的價值遠高于同名無插圖書籍;書籍的初版本、錯版本、毛邊本等也是一個衡量藏書價值的標準。陳老舉例說，《共產黨宣言》初版本為紅色封面，上印馬克斯頭像，書名錯為“共黨產宣言”。2005年，一對山西夫婦帶著《共黨產宣言》初版本來到上海一大紀念館，進行有償捐獻，工作人員請了陳老去鑒定，“這本是迄今發現的第十一本《共產黨宣言》初版本，價值過百萬。當初發行后，發現錯誤及時收回，但仍有部分未能收回”。該書第二版更正書名，換成了藍色封面。這些文獻式的書籍，承載了歷史的記憶，為后人研究提供了準確的時間資料。

在逛舊書攤時，我曾看見一本民國35年（1946）發行的精裝本《西北東南風》。該書用的是油光紙，品相約七品，書角輕微破損，紅色布面已褪色，內書脊處也已開裂，但書頁完好。攤主開價1800元，留下了一句“喜歡的話，價格可以談”，看此書，我的確心動，但這一價格太不親民，陳老拉了我一下，我明白用意，只好戀戀不舍合上書籍。離開書攤后，陳老對我說：“做舊書買賣，定價很重要，這書開價1800，你根本無法還價，高得離譜，你就是殺半價，也要900元，不值。七八百元還算合理，如果需要該資料研究，900元咬牙也過得去。但你能開口殺半價嗎？這是對攤主的不尊重！”或許在攤主的眼里，它就是這個價值，當然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攤主入手時，該書就上千元。事后，我與朱曉劍、傅天斌兩位書友聊及此事，他們說陳老說得在理，特別是經營毛邊書局的傅兄告訴我，憑他21年的舊書經營經驗，舊書的市場價也跟行情相關，好書不一定貴，貴書不一定有收藏價值，此中平衡，非久浸此道者不得知。

陳老在縹緲書局冉大的書攤，購得一本木刻大家劉鐵華的《木刻初步》民國版，開價300元，陳老認為值，也沒還價，買了下來。（其實是半賣半送，這次會面，陳老和我說，這本書買了以后，因眼疾，再也沒買過民國版本的書了，以后也不會買了。）期待今年杭州讀書年會能與陳老再見。